他想到了托请自己的那人说的话:“马公只需压制住蒋庆之,我等自然会在京师和天下造势……”
墨家招学生,这便类同于佛道开山门。
开山门的时候被人砸场子,这可不是好兆头。消息传到天下,儒家声势大振,而墨家必然会一蹶不振。
此消彼长,朝中那些人发力,蒋庆之和墨家唯有退避三舍。
什么压力,什么气,什么燃烧……马原嘴角微微翘起,“老夫从束发受教以来,敢说一句博览群书,可却从未听闻过这些东西。墨家蛰伏千年,鼓捣出了这些戏法倒也好看。”
鸡蛋突然一动。
接着……
缓缓往下滑去。
马原嘴角的笑意凝固。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鸡蛋持续在下滑。
“这不对!”马原嘶声道:“可是瓶口太大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大伙儿看的一清二楚,鸡蛋比瓶口大多了。
凭着鸡蛋的那点自重,但凡有些生活常识的人都知晓,这事儿……它不是戏法!
噗!
左侧的鸡蛋率先掉进了瓷瓶里。
接着右侧的鸡蛋也如出一辙。
两个弟子看看自己的双手,面面相觑。
蒋庆之走了过去,拿起一个煮鸡蛋放在瓶口上。
众人默然。
但都知晓他在做什么。
现在没有燃烧的纸条,鸡蛋若是掉进去,那便是做了手脚。
不知过了多久,蒋庆之抬眸看着马原,“马先生还有话说吗?”
马原的嘴唇蠕动着,“你这是……这是戏法!哈哈哈哈!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墨家千年就弄出了这些吗?哈哈哈哈!”
没人附和他,包括他的弟子。
有人低声道:“此事归家后便能测试,蒋庆之怎敢作假?”
蒋庆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马原,这时隔壁传来欢呼声,“我的鸡蛋也掉进去了。”
这是肖卓的女儿,也就是徐渭的女弟子的声音。
这个声音就像是压垮马原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山长,山长!”
几个弟子急匆匆跟着出去。
徐渭顺势走出侧门,对那些等待的百余士子说道:“今日有京师名士马原上门与我墨学辩驳,马原败!”
这是一次酣畅淋漓的胜利。
同为教书育人,名满京师的马原惨败,就意味着蒋庆之和墨家、墨学压住了儒家和儒学一头。
这是蒋庆之愿意付出巨大代价得到的结果,但没想到对手却主动送上门来。
“我要报名!”
一个士子喊道。
“我也报名!”
士子们见到京师著名教育家马原竟然败给了蒋庆之,哪里还按捺得住情绪,再也不顾及什么儒家儒学,蜂拥挤进了院子里。
“别挤啊!”
徐渭被众人挤了出来,他追上了马原,微笑道:“伯爷让我转告马先生及马先生背后那些人一句话。”
马原回头看着他。
“谢谢呵!”
嘉靖二十八年冬,墨家开门收徒,纳五十人。
第396章 大明的刀,当为大明的犁寻找出路
新安巷外,数十士子没挤进去,正在等候消息。
巷子里突然喧嚷了起来,接着人潮往外涌。
“这是怎么了?”
众人见士子们面色难看的往外走。
“王兄,王兄。”有人喊着熟人,问道:“如何了?”
王兄摇头,苦笑道:“输了。”
“什么?”
“马公授徒无数,怎会输给蒋庆之?”
“莫非是他请了帮手?”
马原出来了,有人行礼,“马公,敢问如何?”
马原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公!”
马原的弟子们低着头,一言不发,径直往外走。
所有人都定定的看着他们。
一只鸟儿在屋顶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
粪车那里,两个士子被人救了出来,正跪在边上狂呕。
孙重楼咧嘴笑道:“和我家少爷斗,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竟然输了?”
随即蒋庆之和马原辩驳的话陆陆续续传了出来。
“……在蒋庆之和墨家眼中,王朝兴替不是什么天道轮回,而是自作孽。”
“谁自作孽?”
“儒家!”
“放特娘的屁!”
“那你去和他辩驳一番?”
“老子……老子……老子凭何去?”
“他说,儒家已死,有事烧纸!”
巷子内外,一片死寂。
一个四十多岁的士子叹道:“长威伯这是在说,眼瞅着如今的大明依旧走了前朝的老路,大明衰微,谁之过?”
“是帝王!”有人说道。
“放你娘的屁!”那老士子勃然大怒,“陛下登基之初也曾踌躇满志,也曾果断有为,是谁打断了陛下的新政?”
“那是……大礼议!”
“为何那些人揪着帝王家事不放?”老士子问道。
“礼为大,名正才言顺。”
“礼比江山社稷还大?”
“这哪就跟江山社稷扯上了。”
老士子冷笑,“大礼议一出,陛下焦头烂额,所有新政尽皆延宕。随后大礼议争执多年,朝中因此形成党争,政事被当做是争斗的工具……
左顺门之前,杨慎带头嚎哭,一顿廷杖让君臣互相敌视多年,以至于江山社稷成为了君臣争斗的牺牲……这难道和江山社稷无关?”
“你为谁说话?”士子恼羞成怒的道。
老士子淡淡的道:“我从束发受教以来,见到的士子要么简单,要么便是油滑不沾手。
简单的一旦中举,便能发家致富,从此钻进了钱眼子里。
油滑的一朝成名,从此蝇营狗苟,溜须拍马……为的也是功名利禄。
儒家为何会如此?
靠着这些人,可能让江山社稷蒸蒸日上?可能有盛世?
长威伯说儒家已死,我深以为然。”
有人认识老士子,说道:“宁正,你这般敬仰那位巨子,何不如投入他门下?”
“哈哈哈哈!”
“他敢?”
就在哄笑声中,老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环视一周,“这个儒家充斥着腐烂之气息,令我郁郁不欢。说实话,十年前我就有了披发入山的念头。今日你等一说,正好。”
宁正进了巷子,身后留下一群愕然的士子。
“他真去了!”
宁正走到了伯府外,对朱时泰拱手。“学生宁正,求见巨子。”
里面正在考试,朱时泰蹙眉,“你来晚了。”
宁正笑了笑,“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明悟了道理,何时都不晚。”
蒋庆之听闻有个老士子求见,也颇为好奇,“让他来。”
院子里摆满了案几,蒋庆之在正对面坐着,宁正被带到他的身侧。
“见过巨子。”
蒋庆之抬头,见宁正脸上的皱纹不浅,不禁愕然。
“学生听闻巨子说儒学非治国之学,那么学生敢问,治国之学说当有哪些必不可少的?”
这人竟然还给蒋庆之出题目,正作欣慰状看着考生们的夏言莞尔。
“这个题目倒是一针见血。”徐渭和胡宗宪负责考场纪律,他说:“比那个什么马原强多了。”
胡宗宪说道:“马原见事不可为,便撒腿就跑,可见对此行并非势在必得。心中一旦存着可进可退的心思,被伯爷当头一棍子,便会心生退意。倒也不奇怪。”
“伯爷会如何作答?”徐渭很有兴趣的看着那边。
“治国之学说……”蒋庆之略一思忖,“政治,工事,经济,教育,军事……这五项乃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