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庆之随后把昨夜的情况一一说了,包括自己先斩后奏,令虎贲左卫出营,自己率先去迎接旨意之事。
“石头半路遇到了截杀,臣判断那是准备拦截陛下使者的贼子。”
“你就不担心朕的旨意不至,擅自调动虎贲左卫出动乃是大罪?”嘉靖帝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问道。
蒋庆之从容道:“在那个时候,臣就一个念头……陛下的安危,以及京师不能乱!”
嘉靖帝一生遭遇多次险情,被刺杀的次数大概能在帝王中排名前三甲。
嘉靖帝看着他,良久突然板着脸,“你娘子还是没消息?”
道爷,你这思维跳跃的让人跟不上啊!
蒋庆之腹诽着,“还没。”
“要抓紧。”道爷蹙眉,“御医那边……回头去你家里看看。”
“陛下,这就不必了吧!”
蒋庆之苦笑。
“子嗣为大!”道爷微怒,“若是长久无动静,朕做主为你纳妾!”
卧槽!
蒋庆之据理力争,“陛下,臣身子骨不大好。”
“朕亲自炼制了丹药,于这方面效用非常,回头给你几颗。”
“臣……臣回去就努力!”
天知道那些丹药中有多少重金属,彼此之间在丹炉中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
黄锦低下头,他觉得心中缺的那块地方,好像缺口越发大了。
道爷何曾为谁做过主?
有那功夫他宁愿打坐增加道行。
至于为人做主纳妾,这事儿传出去,多少人会羡慕嫉妒恨。
这像是什么?
黄锦抬头,见道爷似乎怒不可遏的盯着蒋庆之,但在眉宇间却有些令黄锦熟悉的味儿。
他努力想了想。
好像是……
好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黄锦心中一震。
“一年!”道爷给蒋庆之下了最后通牒。
“是。”蒋庆之应了。
至于一年后该如何应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他无所谓了。
到时候怕是道爷自己也忘记了此事。
道爷吩咐:“黄锦记下此事,明年这个时候提醒朕。”
“是。”黄锦笑道:“其实陛下的记性远超常人,长威伯小心了。”
饭菜来了,蒋庆之如蒙大赦,随即一阵胡吃海喝,临了还连吃带拿,把道爷给长乐的点心拿了不少,说是带回家给媳妇儿尝尝。
黄锦把他送出去,蒋庆之觉得今日的老黄比以往更为亲切,“老黄这是要升迁了?”
“咱还能升迁到哪去?”黄锦笑道:“此生能跟着陛下,咱就知足了。”
“可以增些差事不是。”蒋庆之记得历史上黄锦执掌过东厂。
黄锦看到了芮景贤,心中微动,“咱就送长威伯到这。”
蒋庆之提着食盒,悠哉悠哉下去。
芮景贤昨夜忙碌了半宿,可却一人都没抓到,后来听闻蒋庆之带着虎贲左卫镇压住了府军右卫,暗自嫉妒不已。
“长威伯。”
“芮厂公。”
蒋庆之称呼芮景贤从来都是不拘一格,芮提督,芮厂督,这次换成了芮厂公。
他想到了后世的一句话,不禁乐了。
“昨夜府军右卫发难,听闻是为了整肃京卫之故?”芮景贤皮笑肉不笑的道,方才他看到蒋庆之和黄锦并肩而行,亲切非常,心想此人果然是被黄锦拉了过去。
敌人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敌人!
昨夜府军右卫哗变,今日群臣必定会群情激昂。而始作俑者便是眼前这位少年权贵。
蒋庆之呵呵一笑,“你这是听谁的?”
芮景贤淡淡的道:“尽人皆知!”
“东厂就是靠传闻来判定消息真伪?”蒋庆之冷冷的道:“陆炳有陛下信重,你一个阉货,也敢对朝政品头论足吗?须知太祖皇帝说过,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蒋庆之盯着芮景贤的脖颈,“你可敢试试本伯刀刃锋利否?!”
芮景贤嘴唇蠕动,本想硬扛,可看着蒋庆之眼中的厉色,联想到先前听到他昨夜弹压府军右卫的果断,不禁缩卵了。
“你敢!”
芮景贤急匆匆上去,仿佛身后有人追杀。
“哈哈哈!”
蒋庆之大笑而去。
黄锦冷眼看着芮景贤上来,目光抬起,看着蒋庆之的背影,对身边心腹说道:“果然是杀伐果断的长威伯。”
心腹低声道:“那此后……”
黄锦想到了先前嘉靖帝看向蒋庆之的目光,“长威伯宽厚。”
心腹心领神会,“是。”
东厂和锦衣卫的消息汇总,得出了一个结论。
“此次哗变乃是蓄谋。张新林还没等拷打就招供了,乃是千户王德蛊惑。王德此人原先在辽东军中效力,背后隐隐可以看到些士大夫的影子。”
王以旂专门来了伯府一趟,说完此事后,老王叹道:“京师诸位昨夜也有些不安分,虽说并未跟随哗变,可在陛下眼中,京卫除去虎贲左卫和府军前卫之外,都不可靠了。长威伯,你这整肃来整肃去,竟是要把京卫拆散的势头。”
“安心。”蒋庆之打个哈欠,年轻的身体贪睡,刚睡了半个时辰老王就来了,他有些倦意,“此事回头我就请见陛下商议。”
“你且小心些。”王以旂说道:“那些人鼓动京卫作乱,一是想把你和墨家弄下来,二是想让京卫成为混乱之源。陛下当年曾多次遇刺,对京卫最为敏感。若京卫不可靠……嘶!”
蒋庆之点燃药烟,“京卫不可靠,陛下便会偃旗息鼓……至少在安全有保障之前,陛下不会发动任何触动士大夫根本的革新!”
“这是……”王以旂想到了许多。
蒋庆之吸了一口药烟,“这是曲线救国。”
他看着震惊的王以旂,“我会把那条所谓的曲线给它拧断!”
第348章 遗留下的麻烦
“王德做的不错,可惜咱们这边却有人犯蠢!”
丰源楼的后院,韩瑜砸了茶杯,面色铁青,“在发现蒋庆之去虎贲左卫后,便该马上令王德鼓动张新林动手。那些蠢货却觉着把握不大,非得等蒋庆之带着虎贲左卫出营才肯。可蒋庆之却不等旨意到,便带着数十骑抢先赶到府军右卫,就差那么一点啊!”
杨清坐在他的对面平静喝茶。
“事已至此,奈何!”
“这是多好的机会!”韩瑜在水榭里疾走了几圈,止步拍打了一下石桌,“若是昨夜府军右卫能发动成功,咱们在诸卫的人再这么一蛊惑,杨公你可信,此刻西苑弄不好便乱作一团……”
“弑君吗?”杨清平静问道。
“又不是没做过,怎地?你竟怕了?”韩瑜冷笑道。
“他们做过,老夫没做过。”杨清说道:“可你却忘了,若是京卫攻占西苑,蒋庆之可会循规蹈矩等着旨意才敢出动虎贲左卫?另外,你等忘记了秦源!”
“府军前卫?”
“正是。”杨清说道:“你忽略了一个消息,昨夜陛下令蒋庆之去镇压府军右卫之后,府军前卫全军在戒备。”
韩瑜一怔。“上次演武败给蒋庆之之后,府军前卫便沉寂了下来,甚至跟着蒋庆之北上过。秦源如今算是陛下的人……”
“唯有陛下能驱使他!”杨清冷笑道:“一旦诸卫发动,秦源必然会率军增援西苑。别忘了,他们说北上时蒋庆之曾亲手操练过府军前卫。那人乃是名将,经过他手的府军前卫,你等以为就凭着那些乱军能击败他们,攻进西苑吗?”
韩瑜呆立原地,“一旦西苑稳固,蒋庆之回师……”
“那些乱军见到蒋庆之,就会想到大同城外的京观,就会想到俺答麾下大将的惨败。他们可敢直面蒋庆之?”
杨清把茶杯放下,“故而那些人说昨夜让陛下和蒋庆之逃过一劫,是他们小觑了陛下,更小觑了蒋庆之。
昨夜最多是势均力敌。从蒋庆之不守规矩令虎贲左卫出营开始,咱们就再无半分胜机!”
韩瑜深吸一口气,“可这也是僭越!”
“没错。”杨清叫人拿来围棋,“剩下的与我二人无关,来,手谈一局,为这肃杀的秋季杀伐一场!”
韩瑜坐下,拿了几枚棋子握在手中,“昨夜京师诸卫有些不安分。”
“单!”杨清放了一枚棋子在木制棋盘上,“经历刺杀后,陛下如惊弓之鸟,在京卫彻底能让他安心之前,他不会支持蒋庆之和咱们对着干。”
“你输了。”韩瑜张开手,手中四枚棋子。
……
“陛下,有臣子弹劾昨夜长威伯擅自令虎贲左卫出营。”
弹章已经到了道爷那里,严嵩居然在冷笑,:“此辈居心叵测,臣以为当严词呵斥!”
嘉靖帝没看弹章,刚睡醒的他喝了一口茶水,“第一个是谁?”
“御史张强。”
“流放云南。”
“是。”
严嵩看了嘉靖帝一眼,“云南那边,据闻那位黔国公病了。”
当下的黔国公沐融不过四岁,一切都是叔父沐朝弼做主。
云南是沐氏的地方,流放到云南去,会不会成为沐朝弼的工具?
严嵩已经想到了后续的事儿:沐融身死,沐朝弼上疏求继承权。
嘉靖帝漠然道:“据闻沐氏役使阉人数百?”
“是。”严嵩说道:“且黔国公府中仆役侍女皆穿着绫罗绸缎。”
“沐氏……比朕更为富庶。”道爷的话听不出喜恶,但严嵩却心中冷笑,晚些回到直庐,对严世蕃说道:“云南那边送的礼退回去。”
“爹,为何?”严世蕃不解。
严嵩坐下,严世蕃起身为他弄茶水,又叫人去拿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