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前唐的士大夫们以军功为荣,文武双全。前宋的士大夫们,以大宋为荣……大明的士大夫,远不及他们。”
老头骄傲到了不肯狡辩。
“那么,当下大明正当危机四伏之时。若是不能振作,不出百年,当有不忍言之事。”
“可青史斑斑,当下的士大夫们,总归会汲取历史教训。前车之鉴,不可复也!”
夏言认真的道。
“我有一言。”
“我,听着。”
二人之间的讨论,渐渐严肃,话题延伸到了这个程度,令两个皇子噤若寒蝉,却不舍离去。
在三人加上富城的注视下,蒋庆之抖抖烟灰,说道: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蒋庆之颔首,“下课!”
……
说实话,让夏言担任裕王的先生,是嘉靖帝的临时决定。
当时他正处于快意恩仇的飘飘然中,想着如此狂傲不屈的夏言,如今却是朕最不成器的儿子的先生。
蒙元帝王最喜击败对手后,奴役他们的儿孙,睡他们的女人。
嘉靖帝让夏言担任裕王的先生,就有这个味儿。
可今日起床后,嘉靖帝却发现了不妥。
若是夏言把朕的老三教歪了怎么办?
别看嘉靖帝对臣子下手毫不留情,可对自己的孩子,却是个货真价实的慈父。
否则也不会强忍着孤寂的煎熬,也不肯见孩子一面。
‘早饭’都顾不上吃,嘉靖帝吩咐,“去老三那里看看。”
到了裕王那里,黄锦令不可通禀。
“夏言在何处?”
“夏先生刚回来,在值房中。”
黄锦摆摆手,嘉靖帝缓缓走过去。
老夏,你莫要让朕失望,否则……
值房里,能听到有人踱步的动静,越来越快。
“大明如今处处危机,这我知晓,可庆之却说,当下的士大夫们还会重蹈前朝覆辙,坐视大明衰微……”
“不过那话却令我怅然。”
夏言幽幽的道:“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总是在重复,就如同一次次轮回。”
嗯!
嘉靖帝蹙眉。
朕的大明,何曾到了这等境地?
他越想越怒,转身就走。
“让庆之来见朕。”
什么禁足,嘉靖帝的眼中就没有规矩。
蒋庆之刚给了夏言一闷棍,正乐滋滋的在家享受酸梅汤,闻讯不乐意的进宫。
“你说大明危机重重,何来的危机重重?”
蒋庆之愕然,心想是谁把这番话传到了嘉靖帝耳中?
在场的四人,富城不可能,那么,是景王和裕王中的谁?
他叹道:“陛下,臣得知天下卫所逃卒日增,天下农户逃亡日增……草原俺答步步紧逼,而九边将士却只知缩在城池中瑟瑟发抖。恕臣直言,这不是危机重重,是什么?”
他看着嘉靖帝,“国中的危机,臣就不提了。”
你还和朕玩这个心眼?
嘉靖帝乐了,“那句话……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为何?”
自负的帝王看着表弟,大有回答不上来,朕就拾辍你的味儿。
这是个给嘉靖帝敲警钟的好机会。
国祚,我来了……
蒋庆之开口。
“商人逐利,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敢于贩卖绞死自己的绳索。”
“商人粗鄙!”
“陛下,天下士大夫家族中经商的,据臣所知,不在少数。”
蒋庆之沉声道:“前宋时,是谁不惜亡国,也要疯狂吸食民脂民膏,以至于徽宗一朝,各地烽烟四起?前宋时,是谁把徽宗父子送给了金人?”
“是那些士大夫!”
蒋庆之说道:“归根结底,是欲望。大部分人,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贪欲。”
黄锦忍不住干政,为主子说话,“可有律法在。”
“律法可能约束士大夫?据我所知,士大夫犯事,地方官员总是会高高举起,轻轻拍下,我便是例子。”
蒋庆之当街杀表兄,最终只是发配台州府,便是因为他有秀才功名。
“天下读书人是一家,律法,包括赋税,早已无法约束他们。他们把这叫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别说了!”
嘉靖帝猛地挥手,面色铁青。
“臣最后说一句。”蒋庆之却径直说道:“历朝历代都亡于内部,可谁汲取了教训?大明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臣……不敢苟同!”
在嘉靖帝暴怒之前,蒋庆之从容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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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令人胆寒的那一夜
“今日陛下没修炼?”
道人们按照约定的修炼时间来了,却被黄锦令人拦住。
“陛下今日身子不适,还请诸位道长回去吧。”
“我辈修炼,当刚猛精进,岂可懈怠?”
“哎!”
殿内,身体不适的嘉靖帝正在发泄怒火。
“朕御极二十七载,自问兢兢业业,未曾懈怠……”
骄傲的嘉靖帝无视了自己在西苑修炼,把朝政丢给宰辅的事实。
“那小子竟暗示说朕无视大明当下处处危机!”
嘉靖帝负手回身,“黄锦。”
“陛下。”
“去兵部问问,逃卒……有多少。”
“是。”
黄锦亲自去了兵部,兵部听闻这个要求也傻眼了。
我的陛下哟!
您怎么突然想着过问此事了?
当数字送到嘉靖帝眼前时,他呆住了。
许多卫所逃卒多达三到四成。
而且,是逐年增加。
“去户部问问逃亡的农户有多少?”
嘉靖帝就像是个不肯认输的拳手,目光凶狠。
……
嘉靖帝只关心如何遥控臣子,掌握了臣子的命运,剩下的事儿他只关注大方向。
蒋庆之说完那番话,出了西苑后,也不禁后怕。
娘的!
方才可是批龙鳞了啊!
此后海瑞敢批龙鳞而能活命,那是因为嘉靖帝进入暮年,早已没了早年的火气。
他特地去朱希忠那里,让老纨绔令人打探消息。
“陛下令黄锦去了兵部。”
“陛下令黄锦去了户部……”
好!
蒋庆之心想,当得知真实的情况后,嘉靖帝会如何想?
国祚啊国祚,这不就一步步的来了!
回家去,弄个消暑的冰淇淋。
“庆之哪去?”朱希忠说道:“下衙后你我兄弟去喝一杯。”
“不喝了。”蒋庆之说道:“家中准备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把冰弄成酱泥,加上乳酪,果干,饴糖……”
蒋庆之忍不住了,“走了啊!”
“特娘的,把老子说的口舌生津,自家却跑了。”
晚些,有伯府仆役抱着小棉袄来了。
“国公,伯爷让小人送来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