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77节

  荆石是大学士王锡爵的号,尊称一声王荆石相公。

  王锡爵与王世贞都是太仓人,虽然两个王家并不是一回事,但两人关系也是非常亲密的。

  听到有机会给大学士王锡爵送信,冯知县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就是眼前的这位王侍郎,正在出价码收买自己。说是让自己送信,其实是向王锡爵推荐自己!

  冯知县并没什么特别过硬的背景关系,如果在进京谋求新官职的关键时刻,能去大学士王锡爵家里混个脸面,那当然再好不过。

  冯知县稍加思索后,便答道:“送信乃举手之劳尔,愿为少司寇效力。”

  王侍郎对冯知县的态度很满意,然后和颜悦色的回应说:

  “吴县甚好,只是县衙里有坏人啊,屡次诽谤我于人前,叫我在苏州难安于席。”

  这也在冯知县意料中,开出的价码之后,一般肯定就是提条件了。

  大家都是文化人,没必要说得太露骨,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了冯知县后,王士骕对王侍郎说:“父亲这样手段,若传了出去,只怕要名声受累了。”

  文坛的事情,直接用权力来解决,肯定是要遭到非议的。

  王侍郎世贞淡淡的说:“等那姓林的遭受衙门毒打后,我再大度的助他脱离苦海。

  到时谁又能说我的不是?相反,人人都要赞美我高风亮节!

  就是林泰来本人,到时也不能再触犯我,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王士骕:“.”

  姜还是老的辣,自己与文坛盟主之间差了十八条街。

  此后又听到王侍郎自嘲道:“你看我这身体,还能支撑几年?

  等我死了,自然就人死为大了,些许龌龊亦会为尊者讳,埋没在尘土中。”

  随即王侍郎想起什么,又对次子问道:“让你去追查暗处兴风作浪之人,挖出来了么?”

  王士骕答道:“全无线索,莫非没有幕后黑手?”

  本来表面淡定的王侍郎突然暴怒了,拍案喝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幕后黑手!

  苏州城流行的各种羞辱我和复古派的热议,绝非凭空而生,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操纵舆情!”

  王士骕和年轻人打交道比较多,他很想对父亲问一句: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士林厌烦复古派宗门久矣,所以自发的喜欢传播父亲以及复古派的黑材料?甚至对捏造都喜闻乐见?”

  但王士骕却不敢对父亲实话实说,就好比面对晚年的唐玄宗、齐桓公,进谏又有什么用?

  此时已经回到县衙的冯知县,稍微纠结和动摇了一小会儿。

  那位王侍郎所说的“县衙里有坏人”,明显是林姓粮科书手。

  从君臣伦理上说,几乎单枪匹马搞来一千两税银填补欠税的林书手,属于冯知县的功臣。

  帮外人对付功臣属实有点不厚道,也会让县衙里的其他人寒心。

  但自己马上都要离任走人了,还管县衙其他人怎么看待自己?以及寒心不寒心?

  为了个人前途,也只能不得已的违心了!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冯知县做完了心理建设,对值堂衙役下令道:“传林泰来上堂!”

  林泰来平常又不在县衙里办公,所以衙役只能跑出去找人。

  半个多时辰后,被召唤的林泰来进了县衙公堂,对冯知县行礼道:

  “在下正在管区内积极催讨欠税,不想承蒙大老爷召见,不知有何事吩咐?”

  冯知县质问道:“昨日求志园雅集,为何伱请了郭县丞,而没有请本官?”

  对这种问题,算无遗策的林教授早有准备,连忙答道:

  “好教大老爷得知,雅集地方在求志园,属于长洲县县境内。

  而大老爷身为吴县正堂知县,威风大,出境动静也大,实在容易落人口实。

  更何况大老爷与长洲县刚吵过,转眼又跨境去了长洲县,脸面上也过不去,也容易被宵小攻讦。

  相较之下,还是左堂二老爷行动更便利些,非议也更小。”

  林教授这番解释,堪称合情合理,又暗中抬举了一番知县的正堂官身份,完全没毛病。

  但冯知县却大怒道:“一派胡言!你分明是见本官即将离任,起了轻慢之心,是以故意敷衍!

  但那县丞还能在任两年,所以你又紧着去巴结他!

  看你所作所为,真真是目无官长,肆意妄为!”

  林泰来:“???”

  卧槽啊!真踏马的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日昭昭!莫须有!

  还有,你这县尊难道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

  随后林教授立刻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有人玩不起,出阴招了!

  又听到冯知县喝道:“连大小都分不清,你这个粮科书手也不用做了!

  去年本县闹了涝灾,今年正要提前修补河堤!

  眼下河工缺人,就征你去做个力役,也算是发扬你体壮的特长。

  无论当粮科书手还是做河堤力役,都是为官府效力,你好自为之!”

  这就是正堂父母官的权力,县中事务,可一言而决!

  林泰来叹口气,对冯知县道:“县尊能向住在姑苏驿里的那位贵人转告一句话么?

  文坛的事情,最好就在文坛范围内解决,把斗争升级或者扩大化并不好,他玩不起的!”

  冯知县:“.”

  你林泰来被人尊称了几声今布,就飘成这样了?

  规则本身就是上位者定下的,谈何玩不起?你又有什么筹码来玩?

第105章 明天就要吃鱼!

  林泰来退出公堂,站在院中戒石那里,若有所思。

  张家兄弟迎接过来并问道:“大老爷急召坐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泰来答道:“县尊免了我粮科书手的差事,征发我上河堤去做力役!”

  这又是被人整了?张家兄弟先是吃了一惊,又大怒道:

  “坐馆帮着县衙压制了申氏义庄扩张,稳住了北一都税务,又为县尊搞来一千两税银!

  怎么说也是个大功臣,如今却遭遇如此发落,县尊当真是卸磨杀驴!

  这么大一个官衙,怎么比我们堂口还黑!”

  林泰来不满的说:“你们说谁是驴?”

  张家兄弟这才发现,坐馆似乎并不沮丧,便又好奇起来。

  林泰来反问道:“难道你们没发现,我的社会地位上升了么?

  换做以前,只怕就是直接寻罪名将我下狱,或者将我发配三千里了。

  而这次,县尊只是找个借口,罚我苦役了事!”

  张家兄弟:“.”

  坐馆看问题的角度,永远都是这么清奇,但每每细想过后,又觉得很有道理。

  主要是林教授最近社会影响力比较大,又是跟戚继光学枪,又是与各路名士拉拉扯扯的。

  所以冯知县收拾林教授也要考虑到影响,做得过火了不容易遮掩,也容易被别人抓把柄。

  另外更重要的就是,还要考虑到林教授的武力。

  如果逼迫过切,万一林教授情急之下血战县衙,然后亡命天涯,那冯知县还谈什么前途啊。

  思考过后,林泰来就先去了县衙六房之一的工房。

  被罚服苦役修河堤,当然要去工房报个到,态度要到位。

  但工房吏员却宽容道:“按着规矩,林教授你可以找人顶替,或者交代役银,这样不必亲自去服役了。”

  知县罚林教授是知县的事情,但吏员都是老江湖,不会盲目跟风上官,流官和吏员是两个阶层。

  在本地吏员眼里,林教授是值得结交的本地能人,规则内尽可以通融,结个善缘。

  反正知县都要离任了,真犯不上跟着知县一起得罪人。

  用林教授的话说,这再次说明他的社会地位上升了。

  但工房吏员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皂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大老爷传话,不许林泰来找人顶替或者交代役银!”

  很显然,冯知县也是明白一些底下人猫腻的。

  工房吏员只能无奈的说:“林教授可以选择服役地点,而且最迟可以五日后再报到,我只能通融到这个程度了。”

  林泰来抱拳行个礼说:“在下承情了!通融五日应该也够了!”

  随后林教授又去了县衙东院粮科,找章粮书把情况交待一下。

  毕竟他这个粮科书手,是章粮书帮忙注册的。

  走到粮科公房外,林泰来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没向章粮书汇报过工作了。

  按下无用的杂念,林泰来才进了屋,就听到章粮书说:

  “伱把一都北六图交出来吧,以后这片区域不用你负责了。”

  林泰来非常不满,一个堂口如果失去管区,那和流浪野狗有什么区别?

  安乐堂一都分堂如果没有一都片区,他林教授不就成了笑话吗!

  看看别人工房吏员,是多么明白事理!再看看你章粮书,是不是有点太不懂事了?

  忍无可忍,林泰来便当场回应说:

  “北一都片区当初都是章先生你承诺的,为此我不惜与申氏义庄开战,还惹出了虎丘徐家!

  如今辛辛苦苦摆平了徐家,把堂口正式建立起来,人手也已经大批招纳!

  然而在这时候,章先生你却让我交出北一都,简直岂有此理?”

  章粮书冷漠的说:“谁让你惹了县尊大老爷?”

  林泰来冷笑道:“县尊又哪里管得那么细?县尊只看钱粮总数够不够,不会管各片区如何划分!

  说到底,我们县西各堂口的管区,还不都是章先生你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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