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一把抓住林启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林启都感觉到了疼痛。
“再退一万步讲!”
张汉卿咬着牙,搬出了心中最坚不可摧的底线,也是他作为奉系少帅最大的底气。
“这奉天城,是我老张家的天下!没有老爷子点头,借他杨宇霆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你一根汗毛!大哥,你可是先生派来的特使,是我磕过头换过帖的兄弟!他杨宇霆算个什么东西,敢背着我爹杀你?他不想活了吗?!”
面对张汉卿近乎咆哮的连珠炮质问,林启没有动怒,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在这个乱世中,难得还保留着几分江湖义气和赤子之心的兄弟,眼底深处,闪过极其隐蔽、带着几分悲哀的笑。
汉卿啊汉卿,你还是太年轻了,或者说被你那胡子爹保护得太好了。
你以为这天底下的游戏,还停留在“非黑即白”吗?
林启在心中冷冷剖析着这残酷的局势。
没有老帅的点头,杨宇霆确实不敢杀自己。
可是如果他默许了呢?
就在刚刚,看着杨宇霆那堪称完美、甚至完美到有些卑微的道歉表演后,林启经过逻辑模型,经过角色互换,察觉到了反常。
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宇霆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七岁就考入日本士官学校、二十四岁就进入奉军参议处的顶尖聪明人。
他自负、孤傲、目空一切,连张作相、汤玉麟那些跟着老帅出生入死的开国功臣都不放在眼里。
在他心中,除了老帅,天下英雄皆是草芥。
这样一个把脸面、把名声、把“奉军第一智囊”这个头衔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几句所谓敲打,向一个南方来的酸腐书生低头认错?
不可能。
这绝对违背杨宇霆的性格。
如果杨宇霆真的服了,也确实被老帅敲打了,最多就是避而不见,绝不会主动跑来,用那种近乎“丢脸”的方式来道歉。
杨宇霆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演得如此用力,演得如此诚恳,甚至不惜把自己塑造成“护主心切”、“只是因为担心汉卿被带坏才出言不逊”的忠臣形象,唯一的目的只有一个。
麻痹,麻痹自己。
要用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彻底卸下自己的防备,可以留下足够的时间让他从容应对。
当然,最让林启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老帅在这个杀局中扮演的角色。
杨宇霆既然动了杀心,而且付诸了行动前的伪装,那就说明,已经拿到了可以动手的“免死金牌”。
这块金牌,只能是老帅给的。
老帅是个枭雄,一个真正不掺杂任何道德水分的政治怪物。
对于老帅来说,林拓之这个人太可怕了,可怕到如果不能为张家所用,那就必须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然而,老帅不能明着杀,毕竟自己是南方大本营的特使,是先生面前的红人,一旦死在奉天,不仅南北结盟的政治大戏彻底演砸,奉系还会背上破坏结盟、暗杀使臣的千古骂名,这在政治上是极其失分的。
更何况,自己还是张汉卿磕过头的结拜大哥。
如果老帅亲自下令,父子之间将产生无法弥合的裂痕。
所以,老帅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聪明、且不需要他明确下达指令就能心领神会的刀。
杨宇霆,就是这把最完美的刀。
老帅一定是用某种极其隐晦、极其巧妙的帝王心术,向杨宇霆传达了“默许”的信号。
他不需要说“你去把林拓之干掉”,只需要在杨宇霆表达出对林启的忌惮和杀意时,采取一种“不听、不看、不知情”的不粘锅态度。
默许,就是最大的纵容。
“如果事成了,林启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老帅可以顺水推舟,把黑锅扣在直系或者其他什么势力的头上。如果事败了,或者张汉卿闹起来,老帅完全可以大发雷霆,把杨宇霆推出去当替罪羊,来一出挥泪斩马谡的好戏。”
林启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得晶莹剔透,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民国这些能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枭雄,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跟他们玩,稍有不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谓的道德、大义、甚至兄弟情感,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时摆上天平称量、随时可以交易的筹码。
然而,这些冷酷到极点的真相,林启此刻绝对不能对张汉卿说。
他看着眼前眼眶发红、还在拼命为自己父亲和奉军辩护的兄弟,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现在把老帅默许杨宇霆杀人的那层窗户纸捅破,自己这个傻兄弟会信吗?
或许会信三分,但更多的绝对是怀疑和崩溃。
他无法接受自己老爹,如此冷血地算计自己的结拜大哥。
退一万步讲,就算张汉卿全信了,以他那冲动易怒的性子,绝对会立刻命令司机掉头,直接杀回大帅府,去跟杨宇霆当面对质,去质问自己的亲爹!
那样一来,就彻底落入了下乘。
不仅会彻底激化矛盾,撕破脸皮,让自己陷入被明火执仗围攻的绝境,更会让自己此行的任务失败。
一个真正掌控全局的棋手,是绝不会像个泼妇一样去骂街的。
“汉卿,你先别急。”
林启拍了拍少帅右手,满脸淡定
第98章 老帅心术听若无,寒林冷弹狙林启
“汉卿,你先别急。”
林启声音依旧沉稳如山,仿佛有一股能够安定人心的魔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汉卿紧紧攥着猎枪的手背。
“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或许是我多心了,你先让我静一静,好好捋一捋这其中的头绪。”
听到林启这么说,张汉卿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肚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哥,你真是吓死我了。”
张汉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心有余悸地嘟囔道:“我就说嘛,杨宇霆他没那个胆子,老爷子昨晚对你好顿夸,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对你下手,你一定是昨晚没睡好,神经太紧绷了,今天咱们什么都不想,到了二道沟,我给你打几只肥狍子,咱们烤着吃,好好放松放松。”
说着,他不敢再出声打扰,对司机吩咐道:“老谭,开稳当点,别颠着我大哥。”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林启闭上眼睛,表面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大脑却在进行着超高负荷的极限运转,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推演出杨宇霆的杀人计划,并找到一条万无一失的生路。
……
同一时间,奉天城,奉军参议长办事处。
一间宽敞而阴暗的办公室内,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阳光彻底隔绝。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散发着幽暗而昏黄的光。
杨宇霆刚回来,他脱下呢子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金丝眼镜也被他摘下,随手扔在办公桌,失去镜片遮挡的倒三角眼,此刻闪烁着犹如饿狼般阴毒、狠辣、且充满算计的寒芒。
正如林启所猜测的一般无二,杨宇霆回到自己地头后,瞬间卸下在二门外那副“卑躬屈膝、诚心悔过”的伪装,露出了獠牙。
他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又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这一夜,对杨宇霆来说,简直是屈辱与煎熬的炼狱。
沙盘上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按在地上摩擦,引以为傲的“小诸葛”名号被踩在脚底践踏,已经是奇耻大辱。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是林启展现出“全知全能”的战略推演能力。
当张汉卿将林启那套“九月江浙开战、十月冯焕章倒戈、十一月入主中南海”的宏大蓝图复述出来时,杨宇霆就知道,自己在这场智力与谋略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当然,他想杀林启不仅是因为自己输了,而是真心认为一旦林启不能为奉军所用,将来必然是大敌。
然而,他向老帅建议杀之的计策后,老帅却只对他说“邻葛啊,你这三句话我听懂了,但是这第三句我当没听见,以后也当从没听过,明白吗?”
听罢,杨宇霆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可当早上老帅让他回去休息,他瞬间明白对自己说的话的用意。
“大帅啊大帅,你真不愧是绿林出身的老狐狸!你这招借刀杀人、不粘锅的把戏,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啊!”
杨宇霆当时跟在少帅身后出了作战室,心里已经全明白了。
“这三句话我听懂了”意思是,承认林拓之是个巨大的威胁,认同他对奉军未来的忌惮。”
“但是这第三句我当没听见,以后也当从没听过”意思是,杀林拓之这件事我绝对不会下命令,我也绝对不知情!
这件事,是你杨宇霆自作主张去干,干成了,我坐享其成,除掉一个心腹大患,你干砸了,或者惹恼了小六子,那这就是你杨宇霆一个人罪责。
想通了这一层,杨宇霆不仅没有因为被当成黑手套而感到愤怒,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只要大帅不拦着,只要大帅在心里是默许的,那他就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个姓林的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林拓之,你真以为会推演几个沙盘,能看透几步天下大势,就能在这乱世里横着走了吗?你太天真了!这天下的规矩,终究是枪杆子定的!死人,是不会推演天机的!”
杨宇霆走出作战室,已经打定主意。
那就是示敌以弱,稳住林启这个妖孽,留下足够时间从容应对。
果然,他一番表演过后,林启和少帅已经放松警惕。
想到自己目的即将达成,杨宇霆冷笑一声,掐灭香烟,拿起电话拨了出去:“立刻来我办公室,找你有急事。”
不到十秒钟,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一名身材精悍、眼神冷厉的少校副官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立正敬礼。
“参座!您找我?需要我做什么”
杨宇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推演刺杀的方案。
怎么干掉林启?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技术的手艺活。
第一种方案:直接动用宪兵队,以抓捕直系奸细的名义,将林拓之团团包围,乱枪打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杨宇霆自己狠狠否决了。
“太蠢了!简直蠢不可及!”
杨宇霆在心里暗骂。
林拓之是少帅的结拜大哥,以少帅那冲动护短的脾气,如果自己真的派兵强攻,少帅绝对会提着枪亲自冲出来拼命!
到时候兵荒马乱,刀枪无眼,万一伤了他一根汗毛,甚至误杀了……
想到这里,杨宇霆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老帅绝对会把自己扒皮抽筋、点天灯!
而且,强攻的动静太大,根本无法掩人耳目,就算成功时候也无法向南方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