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超猛地直起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启。
宗族观念在这年代重于泰山。
同姓三分亲,同宗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林氏在南方也是大姓,分支极多,随便跑来认亲的,林子超见过不少。
“你祖父是福清哪一房的,字辈如何排的。”
林子超声音沉了下来,这是盘道,一般外姓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林启神色不变,开口便答。
“祖父出身东石乡长房,太爷爷那辈是个玉字。传到晚辈这里,族谱排的是‘树传芳远,文章报国恩’,晚辈本名林拓之,按字辈,该是个传字。”
林子超双眼蓦地睁大。
字辈全对,不仅对,东石乡长房在太平天国闹事那年确实有一支逃难下了南洋,从此断了音讯。
这等生僻的家族秘辛,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更核心的一点,林子超脑子转得极快。
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捏着巨资,大本营里先生对他言听计从。
兵工厂的生杀大权全在他手里。
自己呢?一个空头外交部长,手里没钱没枪。
人家这等身份地位,完全没必要自降身价,跑来攀附他这个两袖清风的糟老头子。
唯一的解释,这就是真的同宗血脉。
林子超脸上的戒备和官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他站起身,走到林启面前,双手扶住林启的肩膀。
“好!好啊!”
老头子眼眶微润,连连点头:“我福清林氏,流落在外几十年,竟结出了你这么个麒麟子,祖宗有灵。”
林启顺势站起,面色恭敬。
族谱是真的,他确实是林氏子弟,只不过籍贯是假,祖辈也没跑到南洋,而且去了北方。
但在今天,在这个正堂里,它就是铁打的事实。
认了宗亲,气氛彻底变了,不再是官场上的客套,林子超拉着林启进了书房,让管家泡了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喝的好茶。
“拓之啊,你在外头的事,我听说了。”
林子超叹了口气:“你手腕硬,兵工厂那个毒瘤,早该拔了。可你初来乍到,树大招风,那些本土派表面服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给你下绊子。”
林启喝了口茶。
“伯父教训的是,晚辈也知树大招风。可时间不等人,大本营现在缺枪少弹,跟列强军阀打交道,嘴皮子再利索,不如大炮射程远。”
这句话戳中了林子超的痛处,他管外交,天天跟英国人、法国人和其他军阀交涉,人家把炮舰停在珠江口,根本不拿大本营当回事。
“你懂洋务。”
林子超身子前倾:“依你看,咱们现在这外交困局,该怎么破。”
林启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破不了,也没必要破。”
林子超眉头紧锁。
“列强要的是利益,不是公理。香港的英国人想要珠江流域的贸易独占权,绝不会允许南方建立一个强大的统一政权。”
林启剖析得刀刀见血:“伯父,跟他们谈条约没用,必须利用他们的贪婪。英国商人和香港总督府不是铁板一块,只要咱们许给商办洋行两成的关税返点,那些英国商人自己就会去冲击总督府的封锁线。大本营现在的外交重点,不该放在列强政府身上,该放在那些唯利是图的买办资本家身上。”
利用洋人打洋人,以商逼政。
林子超听得心惊肉跳,这套极其功利甚至有些不择手段的外交逻辑,完全颠覆了他大半辈子坚持的正统外交理念。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在这个乱世,比任何抗议书都管用。
“大才。”
林子超抚须长叹,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赏:“我林家有你,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火候到了。
林启没有继续卖弄,话题一转,切入正题。
“长辈,晚辈搞军工,终归是后勤,前线带兵的事,大本营里最近争得厉害。即将筹建那个军校,校长的人选定了吗。”
林子超摇摇头。
“昨日先生还把我叫去,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汪氏推举他的人,胡氏也有自己的盘算。我对军务不熟,没多嘴。怎么,你有看好的人。”
林启点点头,神色郑重。
“常凯申。”
林子超沉吟片刻,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平时在先生身边少言寡语、办事谨慎的中年军官。
“他资历浅了些。”
林子超如实评价。
“资历浅才是优势。”
林启一针见血:“汪氏、胡氏推举的人,背后都有各自的派系。这些人当了校长,军校就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私产。常凯申不同,他在广州没有根基,没有私军。他当校长,只能死心塌地依靠先生,这支新军的魂,才能捏在大本营自己手里。”
林子超眼睛一亮,这层政治逻辑,他之前没想透,被林启一语点醒。
更重要的是,这是自家这头麒麟子第一次开口。
在宗族观念里,自家子侄开了口,只要不违背大是大非,长辈拼了老命也得办成,这叫护犊子。
“有理。”
林子超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语气坚决:“常凯申这人我考察过,做事还算踏实。既然拓之你看好他,定有你的道理,下午我就去大元帅府,面见先生。这校长的位子,我林某人豁出这张老脸,也替他保下来。”
林启起身长揖。
“多谢伯父。”
中午,林子超没让林启走,硬留他在公馆吃饭。
这顿饭,林启吃得极其通透。
没有山珍海味,四菜一汤,肉沫茄子,葱烧豆腐,一盘青菜,一条清蒸咸鱼,地地道道的家常菜。
但同桌吃饭的人,分量极重。
除了林子超,桌上还坐着三个中年人。
一个是粤海关的副监督,一个是广州电报局的二把手,还有一个是大本营军需处的科长。
全姓林,全是福清一脉的分支。
林子超端起一杯米酒,指着林启。
“这是拓之,咱们东石乡长房的子孙。”
林子超环顾桌上三人,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权威:“以后在广州这片地界,拓之要办的事,就是咱们林家的事。海关的条子,电报的线路,军需的调度,你们几个,必须全力配合。谁要是敢拖拓之的后腿,自己滚出林氏祠堂。”
三人赶紧端起酒杯,连连称是,看向林启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亲热。
连子超公都发了话,这就是林家新一代的核心人物。
林启喝下米酒,心里亮如明镜。
这顿饭吃完,他在南方的势力版图,彻底成型了。
不仅拥有了常凯申的枪杆子承诺,得到了林子超这张清流领袖的政治王牌,更在这个庞大而臃肿的军阀官僚体系里,硬生生砸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地下血脉。
海关副监督,能让他的军工走私设备避开一切检查,畅通无阻地上岸。
电报局二把手,能让他第一时间截获北洋甚至大本营内部的机密动向。
军需处科长,能把各种紧缺的铜铁原料,暗中调拨进石井兵工厂的仓库。
这些人官职不高,但全卡在最要命的关隘上。
午后,雨停了。
林启走出林公馆,手里捏着一张海关副监督刚才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上面画着珠江口外围几处极其隐蔽的走私码头布防图。
这东西,比几万大洋还要金贵。
林启把纸条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万事俱备,如今就等着军校登报招生,见见那些未来的将帅们!
第28章 饮苦茶凯申诉屈,结宗亲国士破局
林启刚迈进厂长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机油和硝烟味的粗布大褂,木门就被咣当一声推开。
常凯申大步跨进来,回手把门摔得严丝合缝。
他脸色铁青,眼眶里布满血丝,军帽被他一把扯下来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拓之兄。”
常凯申一屁股砸在待客的旧沙发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完了。”
林启没接话,走到炭盆前拿起铁夹子拨弄了两下炭火,让屋里暖和些。
“先生刚找我谈了话。”
常凯申猛地扯开风纪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军校筹备的差事让我先放一放。想让许崇智来挑这个大梁,当这个校长。”
说到许崇智的名字,常凯申满脸的不甘和愤懑。
“他许崇智凭什么?就凭他跟着先生年头多,资历老?他带的是什么兵,手底下那帮人成天抽大烟、逛窑子,军纪涣散得连土匪都不如!军校从选址、筹款到拉条陈,全是我没日没夜沤心沥血干出来的,现在眼看着架子搭起来了,凭什么让他来摘桃子!”
林启把铁夹子放下,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心里却是一片明镜。
这正是原本的历史轨迹,先生念旧,加上许崇智当时手里握着粤军的主力,军权最重,自然想把校长的位置给他。
原本的常凯申受不了这委屈,一气之下甩手去了上海,导致黄埔筹建彻底停摆,最后还是张人杰连拍了几十封电报,好说歹说才让先生改了主意。
但现在有了自己这只蝴蝶,常凯申绝不能走,他走了,谁去前面挡枪?
“凯申兄,先喝口热茶压压火气。”
林启顺势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语气平稳。
常凯申接过茶杯,咕咚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林启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抛出底牌:“上午我提着两盒老山参,去拜会了子超伯父。”
常凯申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住,抬起头,眼里再次充满希望。
“我跟伯父盘了家谱。”
林启继续道:“算是认了宗亲,聊得挺透彻。临走前,我拉下这张脸,求了伯父一件事。”
常凯申连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