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拉开房门。
果然,站在门外的,正是上午在元升茶楼和自己见面的那个武官。
武官警惕地用余光飞快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确认没有人后,犹如一条泥鳅,侧身溜进林启房间。
林启反手将门反锁。
转过身,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朝着武官伸出右手,眼神冷酷得犹如在索命:“有关于徐树铮的情报了?”
武官深吸了口气,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掏出一份带着体温,密密麻麻写满日文和中文的情报抄件,双手恭敬递到林启手中。
“林先生,这是您要的关于徐树铮所有行踪的汇报!我们动用在天津租界核心的三个小组,才拼凑出这份无死角的路线图!”
武官一边说,一边压低声音,语中透着股邀功的迫切,开始详细汇报起来:
“情报显示,徐树铮今天早上被秘密接道杨宇霆公馆后,两人在密谈了整整一个上午,期间没有让任何人靠近。大概在十点左右,杨宇霆用了自己专车,将徐树铮送了出去。”
“车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开到法租界的花旗银行,徐树铮动用一个极高权限的账户,提取大量的美金现钞。”
听到“美金现钞”四个字,林启微微眯起了眼。
美金是硬通货,在这乱世里,买凶杀人,雇佣死士最好的筹码。
武官咽了口唾沫,抛出这份情报中最关键,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
“从花旗银行出来后,徐树铮带着钱,几次施展反跟踪,最终潜入位于三不管地带,偏僻的茶馆。”
“茶馆里,我们的人伪装跟随,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便装,但举止明显受过军事训练的中年男子,警惕走了进去,直接进了徐树铮包间。”
“两人在包间里聊了小半个时辰,中年男子提着徐树铮拿来的皮箱,行色匆匆离开茶馆!”
“我们的情报员估计,徐树铮应该是把刚取的钱都交给了中年男人。”
听完汇报,林启目光瞬间凝固。
买凶杀人,而且是极具针对性的买凶。
他立刻抬起头,盯着武官,急促追问:“那个中年男子,他是谁?!是什么身份?!你们查清楚没有?!”
面对林启质问,武官脸上浮现出骄傲,带着几分傲慢的神色。
“查了,当然查了!”
武官自信满满回答:“林先生,帝国情报网在这华北,绝无任何疏漏,那个人虽然穿着便装,极力掩饰,但我们的人一路跟踪他到城外。”
“中年人,不是什么普通的杀手!他是西北军冯焕章麾下,一个主力团长,是个狠角色!他的部队,目前在天津杨村一带驻防,负责拱卫天津西大门。”
听到“西北军团长”五个字,林启瞬间开朗。
拿着手上情报抄件,整个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闭上双眼,大脑再次开启最高速的推演。
这一次有了确切的人物,原本有些模糊的连环计,变得犹如水晶般清晰透明。
“好一个徐树铮!好一哥一石三鸟的绝命计!”
林启心底发出一声夹杂惊叹与忌惮的冷笑。
开始还原徐树铮令人毛骨悚然的【三重套娃】暗杀计划!
第一层套娃,演戏给死党杨宇霆看!
徐树铮明面上拿着杨宇霆在花旗银行给他提的美金,去找冯焕章西北军团长买凶,来暗杀自己。
等暗杀成功之后,徐树铮再毫不留情地杀人灭口,故意制造出完美伪证,把暗杀自己的脏水,天衣无缝嫁祸给西北军和冯焕章。
他借此向杨宇霆表功,证明自己是在帮奉系除掉心腹大患,而且做得干干净净,成功挑起冯焕章和大本营之间的矛盾。
第二层套娃,真正的绝杀,背刺盟友。
徐树铮是何等人物?
他既然想让天下大乱,怎么可能让杨宇霆独善其身?
实际上,在暗杀成功后,绝对会故意留下致命、甚至是指向性明确的线索。
比如美金的来源,比如在那个团长身上留下点“零碎”。
他要让大本营在事后调查,轻而易举、顺藤摸瓜发现,这件事表面上是西北军干的,实际上是杨宇霆这个奉系二把手在背后栽赃。
第三层套娃,毁掉奉系名声,挑起南北血战。
一旦【杨宇霆买凶栽赃西北军,暗杀南方要员】的事被查实,在舆论上发酵。
杨宇霆作为奉军二把手,幕后主使身份将暴露无遗!
进而,全天下,所有的列强和老百姓都会顺理成章地认为这件事,是老胡子张作霖在背后指使。
因为没有张作霖默许,杨宇霆不敢干这么大的事。
这样一来,奉军和大本营这对在直奉大战中刚刚建立起来,本来就互不信任的脆弱盟友关系,瞬间破裂,变得不死不休。
同时,奉军和张作霖名声也会毁于一旦。
毕竟,暗杀自己的盟友,还下作卑鄙栽赃给西北军,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也是北洋圈子里的大忌。
届时,大本营为了复仇,说不定会北伐,冯焕章为了洗刷冤屈会夹击奉系。
张作霖为了自保会殊死一搏。
整个大地将再次陷入血流成河,比直奉大战要惨烈十倍、百倍的乱世。
而徐树铮和皖系残部,就可以躲在暗处,冷眼看着三方势力同归于尽。
最终段合肥出来收拾残局,重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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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逻辑硬伤难落子,温水热茶驭小鬼
“真是把人心和厚黑学玩到了极致的魔鬼啊!”
推演完徐树铮这套完美无缺的连环计,林启紧绷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甚至,脸上还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原因无他。
因为在林启看来,徐树铮的计划虽然堪称完美,毒辣到极点。
但是,这个计划目前存在个致命,无法忽视的逻辑硬伤。
那就是现在,根本还没到徐树铮能够动手的时机。
不管徐树铮怎么布局,想要栽赃给西北军,那就必须得让西北军和冯焕章看起来像是有杀人的动机,
可是,西北军和冯焕章与大本营目前的关系,虽然暗流汹涌,甚至冯焕章后悔把先s从广州给请来,自己等于生吞了只苍蝇。
但是,在明面上,双方维持得还相当不错。
冯焕章打的旗号是“欢迎先s北上共商国事”,大本营也没有公然撕破脸,戳穿其真实目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军阀,冯焕章根本没有任何对大本营下死手的动机和理由。
他除非是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去暗杀来惹一身骚!
既然西北军没有动机,徐树铮强行在这个时候动手,那这起暗杀就会显得突兀、虚假、牵强。
根本骗不过大本营里在政坛里打滚的人精。
这种没有动机的栽赃,不仅起不到挑拨离间的作用,反而会暴露徐树铮自己行踪!
“没有动机,这出戏就唱不下去。小扇子,你现在一定躲在暗处,急得抓耳挠腮,满世界地想找由头让冯焕章对南方决裂吧?”
林启在心底嘲弄地想。
心情大好的他,此刻连眼前有些猥琐的小鬼子武官,都觉得眉清目秀,顺眼许多。
看着小鬼子,林启猛地一凛。
想起历史种种,想起在权力的游戏里,很多颠覆天下的大事,往往就是因为忽略边缘小人物的情绪,最终功败垂成。
要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喂足草料。
于是,林启有了主意。
他一改之前冷酷傲慢,高高在上的态度。
亲自拿起水壶,破天荒给鬼子武官倒了杯热腾腾的茶,亲自递到他手里!
“这……”
武官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茶杯,吓得差点没端稳,满脸不可思议。
林启拍了拍武官肩膀,语气温和,透着长官对心腹才有的勉励:
“辛苦了,这几天,感谢你个人的奔波,以及整个特高课情对我的全力配合!如果没有你们这般高效,精准的情报支持,我在这天津卫,早就成了瞎子聋子,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武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有些发懵,心跳猛地加快。
林启叹了口气,故意带着一丝疲惫解释道: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几天,因为提前得知被杨宇霆、许崇智等各方联手算计,连徐树铮这种亡命徒都掺和进来。身上的压力太大,整个人如履薄冰。所以心情不好,行事未免急躁了一些。”
林启看着武官的眼睛,诚恳道:“这两天,言语中多有得罪的地方,让你受了委屈。请你多多担待,我也是为了帝国和殿下的长远大计,迫不得已。”
“林……林先生!您千万别这么说!属下万死不辞!”
武官激动得眼眶泛红。
不得不说,小鬼子就吃这套,他感动得差点跪下。
林启微笑着,抛出了足以让任何鬼子陷入疯狂的大饼:
“你放心,等这北方乱局平息,等我将旧军阀踩在脚下。我会亲自向远在东京的殿下发报!我要在殿下面前,给你,给整个华北特高课记下首功!要为你亲自请赏,保你平步青云,加官进爵!”
听完林启这番情真意切,画了个天大的大饼。
鬼子武官顿时犹如被幸福炮弹直接击中,大喜过望。
之前在茶楼里所受屈辱,被当成狗一样使唤的怨气和不满,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是士为知己者死,愿为太子挚友效犬马之劳的狂热。
他激动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茶水洒在手背上毫无察觉。
只听“噗通”一声,武官单膝跪在林启面前,双手举着茶杯,表态发誓:
“林先生言重了!能为林先生效劳,是属下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林先生但有驱使,属下哪怕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起来吧,继续盯紧他们,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林启笑着将感恩戴德,恨不得立刻把心掏出来表忠诚的武官送出房门。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
林启脸上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掌控一切的冰冷。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天津卫漆黑如墨,被各方势力割裂,暗流涌动的夜色,开始冷静琢磨着下一步的破局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