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革命党在上海是直系军阀和租界巡捕严密盯防的对象,他们此行极其机密,做好了下船便钻进法租界安全屋的准备。
刚踏上跳板,常凯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喧闹的码头出奇的安静,原本满地乱跑的苦力和地痞流氓一个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灰蓝色军服,手里端着清一色的毛瑟步枪。
刺刀在雾气中泛着寒光,外围停着三辆挂着上海警备司令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
常凯申手心冒汗,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配枪,心里暗叫不好,难道走漏了风声,卢永祥的军队来抓人了。
一名穿着将校呢军服的副官大步走上前,目光在下船的人群中扫视。
“哪几位是广州来的贵客。”
副官嗓门洪亮,没有拔枪的意思,反而透着股客气。
三人对视一眼,廖z恺稳住心神,走上前。
“鄙人姓廖,从南边来。”
副官上下打量了一番,立刻立正敬了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廖先生,卑职奉卢公子之命,特来码头迎接。林博士交代了,广州来的朋友是他的座上宾,在上海这地界,决不能受半点委屈。专车已经备好,请三位上车,直达礼查饭店。”
常凯申彻底愣在原地。
卢小嘉是什么德行,整个江南无人不知。
那个混世魔王连亲爹的话都未必听,现在居然乖乖派自己的警卫连来码头,给几个南方乱党当门童护院。
坐在宽敞平稳的福特专车里,看着沿途租界巡捕和青帮打手纷纷避让,常凯申靠在皮质座椅上,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素未谋面的林博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江浙最跋扈的军阀二代驯服得像条家犬。
车队驶入外滩,礼查饭店旋转玻璃门前,赵四海早就候着。
一路引见,电梯直达顶层总统套房。
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
会客厅宽敞明亮,黄浦江的景色一览无余。
林启坐在巨大的真皮沙发上,穿着一件极简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没有起身迎接,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廖先生,宋先生,场长官。一路舟车劳顿,坐。”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反客为主的从容。
廖z恺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气场。
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这是长年累月踩在金字塔尖熏陶出来的底气。
宋梓文在沙发上坐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林启。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扒下对方的底牌。
“林博士。”
宋梓文没有用中文,直接切换成一口纯正流利的英语,语速极快,带起极强的压迫感:“听人杰公说,您在海外手握重工业资本。不知您的资金链是挂靠在摩根财团,还是杜邦家族的盘子之下,如今国际金本位动荡,您这十五万银元的现金流,是通过哪家清算银行走账入沪的。”
一连串华尔街最核心的实业黑话和金融术语。
不懂行的人,连听都听不懂,更别提接招。
林启端起茶几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不仅懂,而且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整整一百年的宏观经济学屠龙术。
“宋先生,你的眼界太窄了。”
林启放下咖啡杯,同样用英语回击,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降维打击的冷酷。
“你们还盯着几家财团的现洋流转,你以为世界的钱是怎么赚的,靠开金矿和汇率差,大错特错。”
林启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未来大国之间的博弈,核心在于工业剪刀差,你用一吨粗钢的成本,换取落后国家十吨甚至一百吨的农产品。只要你掌握了最顶端的化工合成技术与特种冶炼技术,你就能用工业品无休止地收割农业国的血汗。我带回来的这套合成氨设备,不仅能造无烟火药,它产生的附属硝酸盐还能造化肥,化肥就是粮食,粮食就是人口,人口就是兵源。”
林启盯着宋梓文的脸,继续施压。
“至于金本位,不出十年,全球金融体系必将重构。货币将彻底与黄金脱钩,转向以国家工业信用为锚定物的法币体系。你们南方现在连一个统一的中央银行都没有,各路军阀滥发军用票,拿着几万块现大洋就沾沾自喜。没有工业底座的金融,就是沙滩上的阁楼,一触即溃。”
会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廖z恺和常凯申听不懂英文,只能看到宋梓文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原本笔挺的后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宋梓文彻底被震撼了。
他引以为傲的哈佛经济学说,在林启这套宏观工业与货币霸权的理论面前,简直就像小学生的算术题一样可笑。
对方根本不是在谈论怎么赚钱,而是在解构一个国家未来百年的生存法则。
“林博士大才。”
宋梓文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不由自主地换回了中文,姿态彻底放低:“子文受教,南方若能得博士相助,实乃国家之幸。”
林启靠回沙发背上,淡淡点了点头。
“钱和图纸,我给了。诚意已经摆在桌面上,我去了广州,只做两件事。建厂,造枪,所有人事调动和物资采购,我说了算。谁敢把手伸进我的兵工厂贪墨或者安插闲人,我直接走人。”
目光扫过三人,常凯申心头一凛,竟生出一种面对千军万马的错觉。
会谈极为顺利,林启的条件南方全盘接受。
夜幕降临,法租界,宋家老宅。
餐厅里亮着水晶吊灯,长条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西餐。
宋梓文坐在位子上,面前的牛排切了一半,却一口没动,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母亲,三妹,你们今天没见到那位林博士,实在太可惜了。”
宋梓文挥舞着手里的餐刀,语气激动:“我在美国见过那么多华尔街大亨、工业巨头,没有一个人能有他那种气度。他的才学,国内绝无仅有。不仅精通重工机械,对全球金融局势的剖析更是犹如神明俯瞰。”
餐桌主位上的宋老夫人静静听着,微笑着不说话。
宋梓文喝了一口红酒,继续说道。
“他才二十出头,就能让卢永祥的儿子给他当护院。他若是去了南方,未来国家的重工业命脉,必定系于他一人之手。此等人物,不出十年,必是天下枢纽。”
餐桌另一端,坐着一个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得体的洋装,气质高贵典雅。
她手里拿着刀叉,正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
原本对政局和军阀混战毫无兴趣的她,听到大哥这番推崇备至的评价,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心高气傲的大哥了。
能让大哥如此心悦诚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去形容的同龄人,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二十出头,财力通天,手段狠辣,又能运筹帷幄。
三小姐放下刀叉,拿起丝织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灵动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兴味。
“大哥,这位林博士,真有你说得这么神奇。”
第20章 名媛心生波澜,一通电话震群英
“大哥,那位林博士当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三小姐眼波流转,心里起了波澜,语调却调侃道:“从回来你便一直念叨到现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着了哪位白胡子老神仙。”
宋梓文放下酒杯,连连摇头,眼神里透着股狂热。
“三妹,你莫要打趣,此人非但不是老头,年纪绝不超过二十五岁。可他学识之深,格局之大,手腕之高,简直令人战栗。”
宋梓文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继续说道。
“我们在广州,终日算计着几万块大洋的军费怎么筹集。各路军阀为了几条破枪、几块地盘打得头破血流。可人家林博士脑子里装的,是如何用工业品去收割农业国的百年大计。”
宋梓文指节敲击着桌面,开始复述下午在外滩套房里的交锋,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向家人解释那些深奥的经济学理论。
“他今天跟我谈大国博弈的底层逻辑。他说未来世界的钱,不是靠开金矿赚来的,也不是靠汇率差骗来的。核心在于工业剪刀差。只要掌握了最顶端的化工合成技术与特种冶炼技术,就能用毫无成本的工业流水线产品,无休止地换取落后国家的农产品和矿产。这叫降维掠夺。”
说着,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敬佩,也有一丝后怕。
“他还预言,不出十年,全球金融体系必将重构。货币会彻底与黄金脱钩,转向以国家工业信用为锚定物的法币体系。你们想想,我们现在还在为凑齐一船军火的现洋发愁,他已经看透了未来十年世界货币的走势。这种战略眼光,我只在华尔街那几个掌控国家命脉的顶级大亨身上见过几分影子。”
三小姐手里的银匙停住了。
她自幼在美国念书,见识广博,自然清楚要在国内这种军阀割据的烂泥潭里做到这几点,需要何等恐怖的背景和手腕。
“林博士长得如何?”
三小姐突然问了一句,林启的突然出现,像是在她生活中突然砸进了一块巨石。
在这个遍地军阀武夫、政客买办的十里洋场,居然凭空冒出这么一位集财富、才学、权势于一身的年轻人。
宋梓文一愣,随即失笑。
“腹有诗书气自华,皮囊自不必说,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最难得的是气度,绝无半点暴发户的铜臭味,也没有旧军阀的那股子跋扈。那种居高临下、洞悉世事的从容,咱们国内那些所谓青年才俊跟他一比,全成了跳梁小丑。”
三小姐垂下眼帘,看着盘子里的牛排,心思却早就飞了出去。
打定主意,改日定要找个由头,亲自去会一会这位神秘的林博士。
这时,走廊里黑色胶木电话响了。
铃声极其刺耳。
管家接起听筒,捂住话筒快步走进餐厅,低头耳语:“大少爷,找您的,说是环龙路那边来的急电。”
环龙路,那是张静江的公馆所在地。
宋梓文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走向走廊,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不到两分钟,他重新回到餐厅,刚才的亢奋荡然无存,一张脸铁青得吓人,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凝重。
“大哥,出什么事了?”
三小姐察觉不对,立刻追问。
宋梓文一把抓起衣帽架上的风衣,往身上一披。
“人杰公那边出了极大变故,要立刻开个紧急会议。”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黑色福特轿车碾过积水,消失在法租界夜色中。
……
环龙路,张公馆。
二楼极其隐蔽的密室,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条光缝都没漏出来。
屋子里没生火炉,空气却燥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烟灰缸里塞满了各种牌子的烟头,青白色的烟雾在吊灯下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