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旁人的不解,段祺瑞只说了一句后来震动整个北洋的名言:“此人才学,胜我十倍!”
从那一刻起,段徐际会,北洋军阀时期最著名的一对黄金搭档,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段祺瑞送徐树铮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深造。
辛亥革命爆发,徐树铮献计“通电逼宫”促使清帝退位。
袁世凯称帝,徐树铮冒死力谏保全段祺瑞声誉。
府院之争,徐树铮引奉军入关,组建安福国会,硬生生地帮段祺瑞坐稳了皖系霸主的宝座!
段祺瑞对徐树铮的信任,到了连袁世凯要撤徐树铮的职,他都敢当面掀桌子撂挑子“又铮去,我也去”的生死与共地步!
徐树铮也凭借着惊天之才,赢得了“小扇子军师”的赫赫威名。
可是……
段祺瑞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出那场将皖系推向深渊的惊天血案。
那是徐树铮最大的致命伤,太狂了!
狂得没有边际,狂得树敌无数!
他敢在国务院开会时,当众给总统黎元洪甩脸子,让总统“别多问,快盖章”。
他更是在1918年,做出了那件震惊天下的绝户之事。
1918年6月14日,天津中州会馆。
直系大将、有“屠户”之称的老将陆建章,受命来天津联络各方对付皖系。
徐树铮以议事为名将其请来,酒过三巡,笑脸相迎的徐树铮将陆建章引到后花园,毫无预兆翻脸,当场拔枪将其击毙!
连个审判程序都没有,说杀就杀!
这不仅仅是坏了北洋规矩,更是彻底引爆了直系和皖系死仇!
而陆建章,正是当今手握重兵的西北军总司令冯焕章的恩师兼舅长。
当年还在陕西当旅长的冯焕章,听到恩师惨死的消息,咬碎了牙齿,发下了那句冰冷刺骨的血誓:“这个仇,我迟早要报!”
整整七年了。
当年的小旅长,如今已经成一方霸主。
这笔用血写成的账,怎么可能忘记?
段祺瑞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空荡荡书房,眼底闪过深深的绝望与悲凉。
“又铮啊又铮……”
北洋泰斗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无力回天的沧桑:“如今的皖系日薄西山,无兵无将。那冯焕章的刀,已经架在你我的脖子上。”
“你这一次去杀林拓之,去挑拨南北大局,是在走钢丝啊……”
段祺瑞摇了摇头,老泪在眼眶中打转,吐出了最后一句认命般的叹息。
“就算你智谋通天,算无遗策……只怕在这滚滚洪流中,也是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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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后巷噙泪辞芝老,密室砸杯见诸葛
凛冽的西北风,夹杂着从渤海湾吹来的水汽,犹如千万把看不见的剃刀,疯狂切割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
段祺瑞洋楼后巷,铁门被人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推开。
徐树铮穿着不起眼的青灰长衫,头顶宽檐毡帽,犹如一道幽灵,默默跨出了门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驻足在呼啸的寒风中,缓缓转过头。
隐没在帽檐阴影下,锐利如鹰般的眸子,此刻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沉重,望向洋楼二层的窗户。
窗户后面,是段祺瑞的书房。
那位曾经叱咤风云、三造共和的北洋泰斗,那位待他如亲子,将他这匹桀骜不驯野马一手提拔到权力巅峰的芝老,此刻正拖着老迈疲惫的身躯,在虎狼环伺的乱世中,为他这个惹祸精担惊受怕。
“又铮啊……你想做的事,就放手去做吧……一旦出现任何危险,立刻撤到我这里来!我虽然老了,手里没兵了,但面子还是在的!只要你进了我这道门,他冯焕章就算是一头狼,也绝不敢拿你怎么样!”
芝老那苍老,颤抖却又透着无尽护犊之情的话,犹如一把钝刀子,在徐树铮心尖上反复来回切割。
痛,痛彻心扉的愧疚。
徐树铮闭上眼睛,脑中犹如走马灯般闪过自己半生来的狂傲与跋扈。
他十三岁中秀才,自诩才华横溢,目无余子。
成年后仗着芝老信任,在政坛里横冲直撞。
甚至在六年前的那个夏天,天津中州会馆的后花园里,他被狂妄冲昏了头脑,越过所有的规矩,悍然拔枪,将冯焕章的恩师兼舅长,直系元老陆建章当场击毙。
痛快是痛快了,可后果呢?
那声枪响,不仅彻底引爆了直系和皖系之间不死不休的深仇,更是将整个皖系拖入了无底深渊。
如果不是芝老拼着大总统不要,拼着北洋决裂的风险,硬生生替他扛下了所有的罪名,他徐树铮早就被直系乱枪打成肉泥了。
如今,皖系日薄西山,无兵无将,曾经一手遮天的芝老,竟然沦落到了被冯焕章和张作霖架在火上烤的傀儡。
“芝老……是我连累了您,是我的狂悖毁了皖系根基……”
徐树铮双拳在袖中握得紧紧的。
随后,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那抹温情与愧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是属于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阴毒与狠辣。
“我徐树铮这条命,早就是芝老的了!这一次,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把这条命填进这乱世绞肉机里,也一定要重振皖系雄风!绝不能让亦师亦友的芝老,在晚年还要受那些小人的摆布与羞辱!”
打定主意后,徐树铮没有回头,拉起衣领遮住大半张脸,迎着寒风,迅速融入了天津错综复杂的街巷,直奔日租界。
……
日租界。
奉军秘密据点。
杨宇霆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整个人十分轻松。
房内暖气开得很足,留声机里的黑胶唱片缓缓旋转,流淌出令人迷醉而慵懒的西洋乐。
杨宇霆左手端着杯加了冰的白兰地,右手夹着根古巴雪茄。
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腾,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霾中。
“林拓之……林拓之……”
杨宇霆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名字,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寒芒。
他虽然暂时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冲动,但心中杀机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越积越深。
此刻,正在疯狂推演,推演如何在少帅眼皮子底下,在少帅调离津门后,布下个让林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死局。
“砰!”
就在杨宇霆沉思时,书房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连最基本的敲门通报都省了。
杨宇霆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白兰地差点洒出杯外。
他愤怒地转过头,正欲厉声呵斥不懂规矩的手下,却见自己的副官犹如见到了鬼一般满脸激动,甚至带着几分难以遏制的惊骇,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混账东西!懂不懂规矩?!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慌张?!”
杨宇霆将酒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怒喝道。
“总……总议!不是我不懂规矩,是……是来的人太……太……!”
副官咽了口唾沫,磕巴道:“是徐次长!徐次长在门外求见!”
“什么?!”
杨宇霆愣了足足两秒钟,大脑在瞬间出现短路,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次长?哪个徐次长?!”
他脱口而出,反问道。
在这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年月,姓徐的官多如牛毛,但能让自己的副官惊讶成这副模样的……
话音未落。
一阵从容、不急不缓,带着几分睥睨天之气的脚步声,越过副官,直直踏入书房。
“邻葛,才一年多没见,老同学都不认识了?你这奉军总议的记性,可是越来越差了。”
一道清冷、低沉,却十分熟悉的声音,在杨宇霆耳畔轰然炸响。
杨宇霆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清瘦身影,赫然出现在他视线中。
轮廓分明的脸,那双永远透着算计与孤傲的眼眸,不是皖系最强大脑,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徐树铮,又是何人?!
“当啷!”
手中酒杯跌落在在地,杨宇霆大惊失色,双眼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本该在日本避难的男人,满脸都是震骇,满眼都是狂喜。
“又铮?!真的是你?!”
杨宇霆直接绕过茶几,大步流星冲了上去,一把将徐树铮清瘦的身子紧紧抱住。
第183章 昔年旧盗重斟酒,京津毒士复招魂
在尔虞我诈,朝不保夕的民国,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利益交换得代名词。
所谓的同盟更是随时可以撕毁得废纸。
但杨宇霆和徐树铮之间的关系,却是超越阵营界限,真正的生死羁绊。
两人早年都曾东渡日本,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里留学。
在异国他乡的岁月里,他们是正儿八经睡过上下铺,一起探讨过富国强兵之道的同窗铁哥们。
更重要的是,两人的性格、手段,乃至对权力的渴望,都惊人地相似。
他们同样心狠手辣,同样视天下群雄如草芥。
一个在奉军被称为“小诸葛”,一个在皖系被誉为“小扇子”。
他们是这乱世中极少数能够真正看懂对方,理解对方,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够互相交托后背的老铁。
二人的羁绊,是用真实的鲜血,还有惊天豪赌铸就的。
1918年,正值北洋内部明争暗斗最激烈的时刻。
正是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狂徒,策划了那场震惊全国的秦皇岛劫械案。
当时,直系冯国璋花费重金从日本购买了一大批先进军火,准备用来扩充实力。
杨宇霆和徐树铮两人里应外合,徐树铮利用皖系的情报网,提供船只靠岸的时间和路线,杨宇霆则调动奉军精锐秘密潜入秦皇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