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遥远的南方。
广州,黄埔军校的操场上。
秋风徐徐,江面上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林启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挂着那枚银色的哨,静静地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
北方战报通过电台,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送到他手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操场上正在进行刺杀训练的黄埔二期生。
这些年轻面孔上写满了坚毅与朝气,喊杀声震天动地。
北方巨头相争,直系土崩瓦解,奉系入主中原。
北洋军阀最后元气,都将在这场长城脚下混战中消耗殆尽。
而这,正是南方卧薪尝胆、厉兵秣马的绝佳之时。
林启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尽在掌握中的笑意,将手中电报纸缓缓揉成碎片,任由它们随风飘落。
“旧时代的牌桌已经翻了。”
他轻声呢喃,眼中闪烁着野心:“天下新局,该由我、由黄埔来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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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背义家奴邀名宿,穷途战神上煤船
深秋的冷雨,仿佛要将这千疮百孔大地彻底洗刷一遍,却只能让满地泥泞与血污变得更加不堪。
一九二四年十月下旬,一场震惊中外的政变,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将整个北洋军阀的政治版图炸得粉碎。
冯焕章这个平日里穿着粗布军装、拿着大刀片子、总是把“体恤士兵”、“不忍弟兄们挨饿受冻”挂在嘴边的基督教将军。
在率领西北军大撤退、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北平,将大总统曹锟软禁在中南海后,终于向全天下露出了他的獠牙。
政变之初,冯焕章在通电中洋洋洒洒地写着“为国为民”、“痛恨内战”、“顺应民意”。
但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能糊弄糊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西北军大头兵,当然还有不明真相的底层百姓。
等局势稍微稳定了两三天,天下间老奸巨猾军阀、政客,乃至西北军高级军官们,全都反应过味来了。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凭西北军那点破烂装备,冯焕章凭什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刺直系?他凭什么敢把曹大总统从龙椅上拽下来?
他难道就不怕在山海关第三师溃败?
那样西北军将直面几十万奉军。
答案只有一个,而且昭然若揭,他必然早就拿了关外老张的黑钱,俩人早就暗中勾搭在了一起,达成了肮脏的利益交换!
然而,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如同脱缰的野马,出乎全天下所有人的预料。
按照江湖规矩和事先的秘密约定,冯焕章拿了奉军的钱,在背后捅了吴佩孚一刀,拿下北平后,理应大开城门,恭恭敬敬地迎接“金主”入京主持大局。
可是,这位有着“三姓家奴”潜质的冯大将军,不仅没喊口号迎奉军入关,反而做出了一个无赖绝绝子的动作!
他先是通电全国,高调邀请远在广州的先生北上,共商国事,主持大局!
紧接着,又与奉张达成诡异的临时默契——奉军入关,西北军绝不阻拦,但咱们绝无进一步合作意愿!
为了平衡各方势力,防止老张一家独大,冯焕章更是联合了各方势力,硬生生地把早就下野、在天津做寓公的段合肥给请了出来,推其为临时执政!
这一套行云流水、左右逢源的“不讲究”操作,直接把东北军和广州大本营全给整不会了。
……
山海关前线,奉军老胡子专列。
外面大雪飘飘,列车里温暖如春。
“妈了个巴子的!冯焕章这个背信弃义杂碎!狗娘养的王八羔子!”
汤玉麟一脚踹翻了面前椅子,脖颈上青筋暴突,双眼喷火咆哮道:“拿了咱们现大洋和金条!现在事办完了,他翻脸不认人!不仅不接大帅入京,还把段合肥那个老不死的搬出来制衡咱们!他这是把咱奉军当冤大头耍!”
一向自视甚高杨宇霆,此刻也是脸色铁青。
他引以为傲谋略,在冯焕章这种毫无底线政治无赖面前,就像是秀才遇到兵。
“大帅!”
杨宇霆咬牙切齿地上前一步:“冯焕章此人脑后有反骨,毫无信义可言。他现在占据着京畿要地,尾大不掉。依我看,必须立刻调转枪口,趁他立足未稳,先发兵把他给剿了!”
列车里群情激愤,奉军将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杀进北平,扒了冯焕章的皮。
在这一片喧闹与暴怒中。
坐在主位上的老帅,反常地没有发火。
他把玩着手里狮子头核桃,发出“咔咔”的声响,小核桃眼半眯着。
“妈了个巴子,都给老子闭嘴!”
老帅突然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喧嚣。
“吵什么吵?像个什么样子!大洋是老子掏的,老子都没心疼,你们在这瞎叫唤个屁!”
老帅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杨宇霆和汤玉麟等人。
“冯焕章是个什么狗东西,老子掏钱的时候心里就一清二楚!指望这种三姓家奴跟咱们讲道义?你们脑子都被狗吃了!”
他冷笑一声,务实地下达了命令:
“冯焕章想在城里唱大戏,由他唱!他请段合肥,请孙大炮,随便他!但你们给老子听清楚了!”
“不管北平城里现在闹得有多欢,咱们现在首要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趁他病,要他命!集中所有炮火和兵力,先给老子把吴小鬼吃干抹净!绝不能让他有一口喘息的机会!等把直系最能打的第三师敲碎,咱们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冯焕章那个杂碎!”
东北王冷酷决断,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胡子清醒地知道,只要吴佩孚第三师主力还存在一天,奉军胜利就永远悬在半空。
……
事实也正如东北王所料。
此时吴佩孚陷入他戎马一生中最凄惨、最绝望的时刻。
塘沽港口,冷雨夹杂着冰冷的东风,如同一把把刀子,无情地切割着溃兵们身体。
这位曾经在直皖战争、第一次直奉大战中战无不胜、号称“天下第一军”统帅的战神,此刻穿着一身沾满泥泞的棉袍,站在瑟瑟寒风中。
他身后,曾经的那支装备精良、兵强马壮第三师,已经在奉军精锐与西北军夹击下,彻底土崩瓦解,漫山遍野的士兵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吴佩孚原本清癯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沧桑与悲凉,他眼窝深陷,目光中透着英雄末路的悲情。
“大帅……船已经备好了。”
副官顶着大雨跑过来,声音哽咽,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再不走,奉军追兵就到了。”
吴佩孚回过头,看了一眼北方天空,也是北平的方向。
“冯焕章……竖子误我!竖子误我啊!”
老头仰天长叹,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骂张作霖,因为那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厮杀,他恨透了冯焕章,恨透了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卑劣行径。
无尽悲凉中,吴佩孚带着仅剩的两千名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登上“华甲轮”运煤船。
伴随着凄厉汽笛声,首位登上《时代周刊》的龙国人,在冰冷秋雨中仓皇南下,逃往湖北,就此跌落神坛。
第139章 满座青衫畏军阀,一身戎装定北上
北方打得天翻地覆,权力真空引来各方势力觊觎。
而南方的广州,大元帅府,此刻也同样吵成了一锅粥。
冯焕章发来那封“诚挚邀请先生北上共商国事”的电报,像是块巨石,砸进大本营这潭本就不平静春水中,激起了千层浪花。
大元帅府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不可!万万不可!”
胡h民坐在椅子上,情绪极其激动,他猛地拍着桌子,连连摇头:“先生,冯焕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自己实力单薄,夹在奉军和各路军阀中间,随时可能被人生吞活剥!”
“他现在邀请先生北上,根本不是什么真心想要和平建国,他这是在拿先生政治威望当挡箭牌!他是想把先生拉到北京去,扯虎皮做大旗,用先生声望去填补北方权力真空!先生若是去了,就是去给他冯焕章做嫁衣啊!”
汪氏手里捏着折扇,哪怕是在这深秋时节,依然保持着他那份名士的派头,他也点了点头,附和胡氏观点,言辞更加犀利。
“胡公所言极是。先生乃是大本营定海神针,更是国民革命的精神领袖,如今北方局势波诡云谲,数十万奉军已经入关,段祺瑞又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先生孤进入那虎狼之窝,一旦局势生变,先生安全如何保障?”
汪氏环顾四周,痛心疾首道:“若是那些军阀撕破脸皮,将先生软禁作为人质,以此来要挟我们大本营交出地盘,我们该当如何?这分明是个深不见底的政治陷阱,先生绝不能去冒这个险!”
会议室内,附和声一片。
绝大多数的元老和将领,都对北洋军阀毫无信任可言。
在他们看来,守住广州这一亩三分地,踏踏实实训练黄埔军校的新生,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跑去北方跟那些手里有枪有炮的军阀谈政治,简直就是与虎谋皮。
先生坐在主位,面容显得异常疲惫。
他的肝病最近越发严重了,脸色泛着病态的蜡黄,但他眼睛里,却依然燃烧着对国家统一、和平建国的强烈渴望。
听着众人吵闹不休,先生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心里清楚,胡氏和汪氏他们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北洋泥潭太深。
但如果放弃这次机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家继续分裂,看着军阀们继续把国家瓜分殆尽吗?
就在大本营高层僵持不下,会议陷入死局的时刻。
“砰。”
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循声望去。
林启穿着灰色作训服,脚下蹬着马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刚刚在长洲岛视察完黄埔二期的队列操练,身上甚至还沾染着训练场上沙土。
这副风尘仆仆的军人打扮,与会议室西装革履、长袍马褂的政客们,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拓之,你来了!”
先生看到林启,犹如看到了救星,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几分。
“快过来坐!冯焕章来电邀请我北上,大家正在商议此事,众说纷纭。你是黄埔副校长,又深谙天下大势,谈谈你的看法。”
林启点点头,没有走向座位,而是直接走到会议桌最前方。
他目光扫过汪氏、胡氏等一众元老。
“先生,诸公。”
林启声音清朗、平稳,却直刺这场政治争论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