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周身。魔力回路萎缩,精神力枯竭,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饿成这样,她蹲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端正,说话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连啃树皮的节奏都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打乱半分。
他当时便觉得这个半精灵的性格很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奥菲莉娅,没有姓氏。”她垂下眼睫,“母亲是人类,去世了,父亲是精灵贵族,但他不喜欢我,觉得我丢人。”
“所以你离家出走了?”
“嗯。”
“去哪?”
“不知道。”奥菲莉娅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古橡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天光,“哪里都行,去哪都有无限的未来。”
季天听后直呼内行,觉得对方也是网文主角模板。
“那你以后打不打算找你父亲报仇?”
奥菲莉娅摇了摇头,“他只是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累赘,平时并没有太亏待我,这次也默许了我的出走。非要说的话,是对我有恩。”
好吧,不是他所熟知的那套主角模板。
季天伸出手,递给她一块干粮。
奥菲莉娅没有接,只是从树干上又撕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不是乞丐。”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倔。
季天将干粮放在她旁边的树墩上,“我知道。这是投资,是因果,你以后要还的。”
奥菲莉娅的动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投资?因果?”
“对。”季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叶,“我打算建一个宗门,现在正在招人。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走。包吃包住,但以后学了本事,要帮我干活。”
奥菲莉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值得托付。
然后她站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
她走到树墩边,拿起那块干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微蹙,“硬。”
季天一本正经道,“干粮嘛,当然硬。”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对方这是自己炼制辟谷丹失败后的产物,本质上是不成型的丹药的。
奥菲莉娅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干粮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默默跟上了季天的脚步……
再然后,她就成为了季天的二徒弟,也算是最让他省心的徒弟,占卜能力更是连他都叹为观止,唯一的缺点是不怎么叫他师父。
他对此并不在意,只当精灵血脉天性如此。
直到现在,那个看起来最乖的徒弟竟像是被人带坏了,敢拿他写书。
他又想起龙背上那两个女人刚才念叨的言情小说桥段,气沉丹田,将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右手在红龙的颈侧拍了拍。
“老龙,加速。”
红龙正闭着眼睛享受滑翔,被这一拍差点呛到,喷出两股黑烟。
“又怎么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有事。”季天的语气平淡,但红龙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不容置疑。
“什么事这么急?你不说要研究戒指、要改良阵法、要……”
“加速。”
红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双翼猛地一振,狂风呼啸,龙躯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
龙背上的气流骤然湍急起来,莉莉丝被风灌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抱住季天的腰,银白色的长发像一面旗帜在身后疯狂飞舞。
梅森也赶紧搂紧了亚历克斯,大声问:“前辈!怎么了?”
“没什么。”季天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宗门有徒弟想我了,回去看看。”
第80章 那就不奇怪了
红龙的双翼在夜风中划出两道弧线,东境的群山在月光下如水墨铺展。
“到了。”季天站起身,衣袍被高空气流吹得紧贴身躯。
他抬手指向下方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
“那里,风灵月影宗。”
亚历克斯顺着手指方向低头望去,只见云雾之间隐约露出几座石峰的轮廓,峰顶有灵光流转,似有若无。
待季天掐了一段法诀,将隐秘阵法打开后,便能看见山谷中有一片建筑,规模不大,青瓦白墙,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
梅森也探出头来,惊讶道:“还有阵法?我居然完全感知不到里面的魔力波动。”
“那是自然,我亲手布置的护宗大阵,混元五行阵。以天地灵气为基,五行相生,自成循环。外人看来,只是一片荒山。”
红龙顺着季天的指引,朝山谷俯冲而下。
穿过云层的瞬间,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光膜从龙躯上拂过,像穿过一层温水。
阵内阵外,两个世界。
灵气(魔素)的浓度比外界浓郁了数倍,呼吸间便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肺腑。
山间有清澈的溪流潺潺而下,溪边生长着季天从各地移栽来的灵药,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建筑群的布局错落有致,正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主殿,匾额上写着“风灵月影”四个大字,笔锋凌厉,是季天亲手所书。
主殿两侧是弟子们的居所,沿着山势依次排开,每间都有独立的院落。
主殿后方还有一座高塔,塔尖镶嵌着一枚巨大的魔晶,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阵法的核心枢纽。
红龙降落在主殿前的青石广场上,四爪着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季天率先跃下,亚历克斯扶着梅森落地,莉莉丝最后一个滑下来,脚一软差点跪下,被季天伸手扶住。
“这就是……宗门?”莉莉丝仰头看着那座主殿,发出惊叹。
“嗯。”季天转过身,目光越过广场,落在主殿的台阶上。
奥菲莉娅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银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深蓝色的长袍外披着一件同色系的斗篷,领口别着一枚银质树叶胸针。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棵长在台阶上的白桦树。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广场上那条刚刚落地的巨龙,以及从龙背上跃下的白衣身影。
季天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师徒对视。
片刻沉默后,奥菲莉娅微微垂首,轻声开口:“师父,您回来了。”
“嗯。”季天看着她,“你知道我要回来?”
奥菲莉娅睫毛微颤,“占卜到了。卦象上说‘贵人西来,问罪之兆’。”
“那你可知罪?”
“知道。”
奥菲莉娅没有辩解或推诿,甚至没有问“师父指的是哪件事”。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那是她所有小说的存稿,按出版顺序整齐排列,封面上都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季天”二字。
“这些是我写的。”她将存稿双手捧到季天面前,低着头,“以师父为主人公的言情小说,一共十七本。市面上流传的那些,都是从这里出去的。”
季天接过那叠稿子,随手翻了翻,纸张厚实,字迹工整,甚至有细心的配图。
他看见其中一页写着:“季天站在雪山之巅,衣袂飘飞,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值得’。”
他又翻了几页,又看见:“‘我会等你。’但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季天啪的一下合上稿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还有吗?”
奥菲莉娅沉默几秒,又从袖中又掏出一本。
那本更旧,封面磨损,纸质泛黄,是她最早写的那本长篇修真文,也是唯一一本不是言情的小说。
季天没有接。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写这些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奥菲莉娅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认真回应道,“是我一个人。”
季天皱眉。
“没有人教我,没有人撺掇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想写的,师父若要罚,罚我一人便是。”
季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中疑窦丛生。
自己这个连走路都要占卜一下“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的二徒弟,能这么有主意?
他的目光越过奥菲莉娅的肩膀,落在主殿侧门后探出的半颗脑袋上。
爱丽丝正躲在门框后面,两只手扒着门沿,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猛地缩了回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大概是撞到了门框。
季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躲不下去了,爱丽丝的脑袋又探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完蛋了被抓现行了”的表情,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夜猫。
下一秒,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师父,欢迎回来……我、我去给你们倒茶!”说完转身就要跑。
“站住。”
爱丽丝的脚步钉在原地,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季天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奥菲莉娅脸上。
“那些书里,是不是她给你提供的桥段?”
奥菲莉娅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可那一瞬的沉默,已经够了。
季天的神识是何等敏锐,他捕捉到了身后爱丽丝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骤然加快的心跳,以及奥菲莉娅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慌乱。
他全都明白了。
想必是爱丽丝软磨硬泡,让二师姐以自己的笔名发表言情文,奥菲莉娅的性格外冷内热,再加上三师妹的强大诡辩能力,自是不会拒绝。
至于爱丽丝为什么会孜孜不倦的写出以他季天为主角的中短篇言情?
一个一心想做坏事的人是不知疲惫的,更遑论以一己之力闯下宗门九成祸的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