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徒弟奥菲莉娅哭的时候会自己占卜“什么时候能哭完”,然后精准地在占卜结果所示的时间停止哭泣,从不多哭一秒。
三徒弟爱丽丝没心没肺,几乎从来不哭,除了被她大师姐打哭过一次——那次她还领悟出力之一道的真谛是“左拳伤害高,右拳高伤害”了,可喜可贺。
四徒弟珍妮哭过两次,第一次是村子被屠的时候,她没在人前哭,但第二天眼睛是肿的;第二次是练剑练到双手流血也劈不开那块石头时,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季天当时说“休息一下”,她摇头,继续劈,他只好在石头上悄悄劈了道缝。
五徒弟是个蛋,它没法哭,但每次讲到高深道法时蛋身会微微发亮,季天觉得那大概是它表达情绪的方式。
莉莉丝哭的方式和她们都不同。
她是那种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类型,眼泪鼻涕糊一脸,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不会掩饰,不会控制,不会在哭的时候顺便悟道。
她只是哭。
季天觉得,这种哭法大概才是最正常的。
可他并不擅长处理“正常”的事。
就像现在,两句话后,她哭的更伤心了,抱的也更紧了。
季天无奈,只能就这么杵着,任由她抱着,等她哭完。
……
暮色四合,河谷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
第三军团的辎重队沿着干涸的河床缓缓前行。
马车载着沉重的补给箱,轮子陷入软泥,发出吱呀的呻吟。
大军已经经过此地,前方的路段也已经被斥候探查过了,魔法师团走在队伍中段,二百余名身穿深蓝色法袍的魔法师骑在马上,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
他们都是高级魔法师,是第三军团最宝贵的资产,也是此次西征最锋利的刀剑。
在战争的棋盘上,魔法师团是决定胜负的皇后。
他们能在数里外降下火雨,能以风刃撕碎冲锋的骑兵阵线,能用土墙阻挡敌军洪流,能以圣光治愈致命伤,更能万众一心结成大型法阵。
一支成建制的魔法师团,价值堪比数万精兵,他们是西征的矛尖,是士兵们敢于正面迎击魔族的底气,只要有他们在,再坚固的防线也能轰开,再凶猛的冲锋也能化解。
在以往,魔法师团都是由军团精锐轮番保护的,今天有些不同,轮值近卫不知怎的,来的有些慢……但这也无所谓,对这些高阶魔法师而言,那些只会冲锋的近卫连自己的魔法护盾都打不破,真要到关键时刻,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领队的是一位中年魔导师,名叫赫伯特,鬓角花白,眼角布满细纹。
他在王都魔法学院任教二十余年,被麦克将军以“特聘顾问”的身份请来前线,负责指导与保护自家的魔法师团。
“停。”赫伯特抬起右手,队伍停下。
他嗅了嗅空气,眉头紧皱。
“周围明明没有异常魔力波动…可就是感觉不对劲,斥候不是说了没问题吗?”
话音未落,一支黑色的弩箭从河岸上的灌木丛中飞出,精准地钉入他身旁一名魔法师的咽喉。
那名魔法师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身体从马背上歪倒,重重摔在地上。
“敌袭——!”
赫伯特的喊声还没落地,更多的弩箭从四面八方飞来。
不是普通的弩箭,箭头上淬着暗紫色的毒液,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荧光。
魔法师们慌忙撑起魔法护盾,但护盾在弩箭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那些箭矢上附着了魔族特有的破魔符文,专为猎杀魔法师设计,魔导师以下的普通魔法师根本挡不住。
一名接一名的魔法师从马背上坠落,有的被射穿咽喉,有的被钉穿眼眶,有的被射中胸口后口吐黑血,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影卫从灌木丛中涌出,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幽灵。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紧身皮甲,面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短刀和匕首在暮色中闪着幽冷的光。
赫伯特终于撑起了一道足以庇护所有魔法师的护盾,金色的光罩将魔法师团的众人笼罩其中。
他双手颤抖,嘴里念着咒语,准备释放大型魔法反击。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又悄无声息间浮现于他的身后,反手握刀。
噗——!
短刀从赫伯特的后颈刺入,刀尖从喉咙穿出,直接切断了魔力回路。
咒语戛然而止。
赫伯特低头看着那截带血的刀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赫赫”的气音。
黑影抽刀,赫伯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护盾如泡沫般消散。
领头的影卫低声下令道,“一个不留。”
屠杀开始了。
这些魔法师们大多只擅长远距离施法,在魔法护盾无用的状态下一旦被近身便可普通士兵没有太大区别。
短刀在暮色中飞舞,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条生命。
有人试图逃跑,被弩箭射穿后心;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封喉;有人点燃了信号弹,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名年轻的魔法师在倒下前,终于念完了咒语,火墙从地面升起,将几名影卫吞没。
但更多的影卫从火墙两侧绕过,短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百余名魔法师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辎重队的士兵也未能幸免,影卫们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领头的影卫站在尸堆中,用布擦拭着短刀上的血迹。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猩红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顺手又给这里最强的魔导师补了几刀。
“烧了辎重,撤。”
影卫们将火把扔进马车,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等轮值近卫和援军赶到时,河谷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和满地的尸体。
魔法师团,全军覆没。
领头的影卫站在远处的山岗上,最后看了眼那片燃烧的河谷,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任务完成了,要去向魔王复命。
而在后片那片焦土之上,一只被烤焦的手从尸体堆中伸出来,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是魔导师赫伯特的手。
他被补刀后竟然还没死透!
夜风从荒原吹来,卷起灰烬和血腥气,弥漫在整片河谷。
远处,第三军团总帐的方向,号角声此起彼伏,那是紧急集结的命令。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第57章 梦想
“小亚历克斯,你的梦想是什么?”
老村长的声音像秋天的风,温和又干燥。
他坐在那棵歪脖子橡树下,手里的拐杖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像是在给大地拍背。
落叶从金黄色的树梢飘落下来,悠悠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小小的勇者——不,那时候他还只是村子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树叶的影子在晃动。
“守护,”他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天真回答道,“我想要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
老村长吓了一跳,手里的拐杖差点滑落到一边。
在这个连铁匠家的猫丢了都能成为全村家喻户晓之事的小地方,孩子们的回答除了让家长们会心一笑的“成为勇者”,通常是“想养一头会说话的猪”或者“想吃到永远吃不完的糖”。
偶尔有几个志向远大的,最多也就说“想成为像隔壁村大卫那样的冒险者”。
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
老村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亚麻衬衫,膝盖上还有刚摔跤留下的擦伤,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深处,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像是夏夜最亮的那颗星。
“那你是想打败魔王?”老村长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条小路的方向,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孩子终于开口,语气依旧认真,“如果魔王想要伤害大家的话,我会打败他的。”
亚历克斯离开村子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
铁匠老约翰把自己年轻时候当冒险者时用的剑塞进他手里,剑不算好,但在村里已经算得上宝贝了。
裁缝家的大婶塞给他一件斗篷,灰色的,说夜里赶路能保暖。
面包房的姑娘红着脸递上一个布包,里面是刚出炉的黑麦面包,还热乎着。
连铁匠家的猫都跑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好像在说“早点回来”。
老村长站在人群最后面,还是那棵歪脖子橡树下,拐杖轻轻点着地面。
“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亚历克斯背着“村好剑”,披着灰色斗篷,沿着村口那条小路走向远方。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时,还能看见老村长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橡树下一粒不起眼的点。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
他走过麦浪翻滚的平原,那里的人们正在收割庄稼,汗水滴进泥土里,却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他翻过陡峭的山岭,山间的溪水冰凉刺骨,石头缝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色星星般散落。
他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群地痞欺负卖水果的老伯。
亚历克斯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村好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剑本身不算锋利,但挥舞起来的气势足以吓跑那帮人。老伯感激涕零,非要塞给他一筐苹果,他推辞不过,最后只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在一条河边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那时他正蹲在河边洗脸,就听见扑通一声,一个小孩掉进了湍急的河水里。他把“村好剑”扔在岸边,纵身跳了下去,水很冷,冷得他牙齿直打颤,但他还是死死抓住孩子的手,游到了对岸。
孩子母亲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亚历克斯浑身湿透,却只是笑了笑,说“没事了”,然后拧干斗篷上的水,继续赶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走过很多地方,帮助过很多人。
每一次出手相助,他都记得老村长的话,记得自己在那棵橡树下说过的梦想。
“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