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们应声而动,绳索在滑轮间飞速滑动,帆面被迅速收拢。
海雀号的船身在海浪中起伏了几下,随即恢复平稳。
莉莉丝蹲在船尾的避风处,正把钓鱼用的细绳往木箱里收,忽地抬头望向铃兰岛的方向。
“师傅!那边……山腰上好像有蛇!好大好粗的蛇!”
季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铃兰岛的山腰处,在闪电劈落的间歇,几道粗壮的、蜿蜒的蛇形轮廓隐现于山体表面,身体呈灰黑色,与山体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它们在雷光闪烁间若隐若现,姿态僵硬,没有任何蠕动的迹象。
是遗骸。
季天的目光落在在那几道轮廓上,终于明白信中那句“吞云吐雾的动物朋友们”指的是什么了。
海上、能吞云吐雾、形似巨蛇的生物,那不就是“海市蜃楼”中的蜃吗?
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季天本以为那些生物早已离开了,现在想来,那几具横亘在山腰的巨蛇遗骸或许就是它们最后的归宿。
换言之,初代勇者口中的“动物朋友”已经不复存在。
他收回目光。
“走吧,暴雨要来了。”
海雀号重新沿着来时航线向狮牙城方向驶去。
身后的铃兰岛在雨幕中逐渐模糊,那座岛屿在雷光中显现又消散,最终只剩暗灰色轮廓线横亘于苍茫海天之间。
……
狮牙城,治安所大厅。
教会驻岛主教维拉尔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十几份羊皮纸档案。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短外套、戴着半旧皮手套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浅褐色眼眸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静。
他叫卡尔琴科,教会的传奇调查员,被圣城派到狮牙城快两个月了。
他的任务很明确:查清那些新式火炮究竟是从哪座作坊流出来的,以及背后到底是谁在为海盗供货。
这两个月里他换了三次身份,从码头工人到酒馆常客再到修船铺的学徒,把狮牙城的地下网络摸了个大概。
他早就锁定了其中几位关键人物,包括中间人、铸炮作坊的打杂工、负责运输的船主,但真正能指向源头的那条线一直没能连上。
直到昨天,他收到了圣殿骑士团在南境海域巡逻时截获的情报:
一艘从狮牙城出发、挂着商船旗号的小型货船在航向中偏离了预定航线,被巡逻队登船检查后查获了船舱里未登记的火炮部件。
那条船的船主已经被押回狮牙城,关在治安所的地下牢房里。
“招了?”卡尔琴科询问道。
维拉尔主教将一份口供记录推过来。
“他在船上藏了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收信地址是狮牙城东区一座仓库,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了那个仓库,里面的人和你所调查出的结果完全一致。”
卡尔琴科将口供记录折好收入衣袋:“今晚动手,再拖下去他们会换地方。”
……
雨下到后半夜时渐渐小了,转为持续不断的细雨。
狮牙城东区的街道在雨幕中几乎空无一人,沿途的店铺早早关上了门板。
卡尔琴科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身后是十二名圣殿骑士团调来的精锐战士。
他们穿着灰黑色制式轻甲,脸上覆着半截挡雨面罩,腰间佩剑被雨水洗得发亮。
东区仓库的铁门在这一刻被猛地撞开,几名骑士从侧翼破窗而入,紧接着是圣光术骤然在仓库内部炸开,将黑暗中的一切照得雪白。
仓库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人在试图销毁账本;一个在往角落的暗门里逃;还有一个坐在木箱上的中年男人,他神色平静,手中捏着半杯还没喝完的酒。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试图销毁账册的人被当场制住,逃跑的那个在教会特制圣光术的照射下直接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坐在木箱上的中年男人被两名骑士按住肩膀,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裂成几片。
紧接着他被固定在特制石椅上,手脚被锁链直接嵌入椅身的铸铁框架中,锁扣处还贴着枚压制魔力流动的封印符文。
卡尔琴科从门口走进来,在中年男人面前蹲下身:
“泰伦斯,自称铁砧,狮牙城地下市场最大的军火中间人,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泰伦斯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副从容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你就是那个调查员?”
“我就是那个调查你的人。”
泰伦斯仿佛早有预料自己有这么一天般摇头:
“就算你抓了我又怎么样?那些火炮早就流向整片海域了。”
卡尔琴科居高临下地站在他对面,手中握着记录板。
“谁指使你的?”
“没人指使,这是我的生意。”
“铸铁作坊背后是谁在出资?”
“我自己。”
“你的货从哪来,你的钱从哪来,你的掩护从哪来?难不成也是你自己?”
“……”
见对方沉默,卡尔琴科示意骑士们先把其他两个人押出去。
仓库里只剩下他和泰伦斯两人,卡尔琴科继续问道:
“最后一次机会,你背后的人是谁?”
“你觉得我会说?”
见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卡尔琴科扭了扭手腕,接着打开自己的特制风衣,露出里面的各种小型刑具。
“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不妨猜猜我为什么是整个教会唯二的传奇调查员?放心,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刑具在我的储物戒指里面。”
一通大记忆恢复术之后,卡尔琴科总算得知了最终答案。
他面色铁青地出去,安排留守门外的圣殿骑士们将泰伦斯带到监狱治疗,自己则直奔大主教所在的治安所而去。
治安所大厅。
维拉尔主教正伏案翻阅一份关于南境港口补给的报告,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看见卡尔琴科的衣摆还滴着水。
主教放下笔,“你脸色不太好,犯人招了?”
卡尔琴科走到桌前站定:
“主教大人,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吧。”
什么意思?
维拉尔眉头微皱,他了解卡尔琴科,知道这位传奇调查员的脾性和作风。
“泰伦斯是你追了两个月才抓到的,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幕后主使的名字。”
“什么名字?”
“谢尔多夫·冯·威廉。”
主教维拉尔脸色微变,“你是说,那个威廉?”
“是的,王国前首相,下台后回到南境领地的那位、南境之王。”
第239章 勇者大冒险
“谢尔多夫·冯·威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卡尔琴科靠在窗边静静听着大主教的话,雨水顺着檐角滑落在窗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这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忧郁。
“他没有理由,威廉下台后回到南境,他有领地、有家族底蕴、有大魔导师坐镇,只要不主动挑衅王国或教会,没人能动得了南境之王。他犯不着靠卖火炮给海盗来维持生计。”
卡尔琴科摘下沾了雨水的皮手套,露出虎口处因用刑具拷打嫌犯勒出的红痕:
“所以,要么他疯了,要么有人在栽赃他。”
“你倾向于后者?”
“我更倾向于自己审问出的这份结果不一定是真实的,家族秘传魔法,特殊圣物,甚至某些禁术都有可能篡改记忆,这在王国的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先例。”
维拉尔主教沉吟片刻,从书架深处抽出本薄薄的旧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向卡尔琴科:
“你听说过‘记忆楔印’吗?”
卡尔琴科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
“……王室密档里才有的东西?”
“对,这是如今当权的家族早年从某个古老遗迹里发掘出的秘术,可以将一段特定的虚假记忆刻入被施术者的意识深处,施术者本人需要付出精神反噬的代价。”
如今当权的家族只可能是奥古斯都家族了,只是这不方便明说。
“植入一段让他以为威廉就是幕后主使的记忆?”
主教将册子合上,重新放回书架,“泰伦斯可能只是一个被抛出来的棋子,目的就是让调查链条指向威廉。”
卡尔琴科略显颓然地反问:
“……那我们查到的东西就全废了?”
“不全废,至少我们可以把消息传递到圣城,让他们对此做出决定,至于已经流向海盗的火炮,我们无能为力。”
这正是卡尔琴科最不愿面对的部分。
他花了两个月潜伏调查,好不容易抓到条大鱼,结果这条鱼很可能只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诱饵。
可那些已经流向海盗手中的新式火炮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威胁着南境海域的航线。
每一次商船被劫、每一名水手被杀,背后都可能有这些火炮的影子。
他可以上报圣城,教会高层会启动政治层面的调查,国王和议会也会介入。
但,有用吗?
那些流程走得慢,等到决定下来的时候,甚至可能会有更多火炮流出去,更多的船被击沉。
“就算圣城把这件事推给王国自行处理,最后也不过是一场政治博弈。威廉会否认,现任首相会借机发难,议会两边站队,扯来扯去几年就过去了…那时候海盗们早就把南境海域搅得乌烟瘴气了。”
维拉尔主教安静听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放晴的天际线上。
“所以,我们不能走圣城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