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站在水池边没有跟上去,只是把空了的药瓶收进袖口,转身朝下山的小路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和草根之间,山风吹过他的衣摆,带着泉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塞西莉亚已经跑进了村口。
她的身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停了一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村子里跑去。
村里的土路上几个正在收晾晒衣物的大婶抬起头来,看见塞西莉亚跑过来,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塞西莉亚跑到她们面前停下,喘着气说了一句话,隔着远,林羽听不清内容,但看见那几个大婶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了不敢置信的亮光。
其中一个大婶把手里叠了一半的床单往旁边一搁,转身就往院子深处跑,边跑边喊:“老陈!老陈!快出来——”
另一条岔路上,一个正蹲在门口劈柴的中年汉子抬起了头,手里还攥着斧头,听完塞西莉亚的话之后,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从地上跳起来,大步流星地往水井那边跑。
塞西莉亚站在那片土路中间,被越来越多人围住。男人们从田埂上跑回来,女人们从灶台边放下锅铲走出来,孩子们从篱笆缝里钻过来,一张张晒得黝黑的面孔上浮动着同一种神色——那种长久以来被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翻出来看的希望,此刻正从眼底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从自家门槛上慢慢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塞西莉亚面前,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抖了抖:“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大声说:“真的!水池里的水已经净化过了,喝了就能好!你们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打水试试!”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涌起来。有人转身就朝水井跑,有人搀着家人生病的亲属,有人抱起孩子,有人推着板车,脚步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林羽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跪在水井边,用木瓢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送到她怀里一个瘦弱的孩子嘴边。那孩子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长期病着没有力气睁开。妇人把水凑到他嘴唇边,一滴一滴地喂进去,周围几个人屏着呼吸看着。
那孩子咽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润湿了一些,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娘……”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把手里的木瓢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把那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旁边一个老汉看见这一幕,也转身走到井边,弯腰自己打了一瓢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从他嘴角淌下来,沿着花白的胡须滴落,他喝完水,把木瓢往桶沿上一扣,用袖子擦了擦嘴,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甜的。”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这水是甜的。”
他旁边的人愣了一下,也纷纷去打水。木瓢、瓷碗、铜杯、甚至有人直接用双手捧起来往嘴里送,一时间井台边挤满了弯腰的身影和哗哗的水声。
一个原本蹲在墙根、面色发青的中年男人喝完水之后,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他站直的那一瞬间,旁边的人看见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白转向红润,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像是压了许久的重担被从肩膀上卸掉了。
“我……我能站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腿,难以置信地动了动膝盖。
塞西莉亚站在人群中间,被那些含着泪光的笑脸和粗粝的、带着老茧的手围簇着。有人拉住她的手道谢,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一篮子刚摘的菜,有孩子仰着脑袋问她是不是仙女下凡。她有点局促,不停地摆手说着“不是我、是林羽先生做的”,但没有人松开她,那些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像一道道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把她稳稳地托在中间。
林羽站在人群外围,靠着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土路上。
塞西莉亚在人群的簇拥中艰难地转过身,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扬起的尘土,落在村口那道靠着枣树的身影上。
他们隔着大半个村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林羽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眼底那层一直悬着的光,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
第 113章 诊断
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组织村民在水井边排队了。
男女老少,手里都拿着桶、盆、罐子,什么容器都有,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看到林羽走过来,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感激和敬畏。
“林羽先生——”
“谢谢您——”
“您是我们村的恩人——”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想要跪下,但被林羽扶住了。
“不必这样。”林羽微微一笑。
那人只觉得浑身一震,更加敬佩林羽了。
林羽走到水井边,塞西莉亚站在井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瓢,从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排在最前面的老人。
老人用碗接水,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看了林羽一眼,低头把水喝了。
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
老人喝完水,愣了几秒。
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前两天还在溃烂,指甲缝里全是脓血,现在红肿消退了大半。
“好了......真的好了......”老人的声音在抖,眼眶红了。
队伍里炸开了锅。
“让我看看——”
“真的好了!林羽先生真的治好了——”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塞西莉亚维持秩序,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但她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一瓢一瓢地舀水,递给每一个村民。
林羽站在旁边看着,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所有村民都喝上了井水。
那些躺在帐篷里的重症患者也被人搀扶着过来了,喝完水之后脸色明显好转,嘴唇从紫黑变成暗红,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有人跪在地上朝林羽磕头,林羽再次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
老人抹着眼泪,说不出话,只是攥着林羽的手不肯松开。
塞西莉亚从井台上跳下来,走到林羽面前。
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汗珠,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眼睛亮得像含着星星。
“林羽先生,谢谢您。”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句誓言。
“大家都喝了?”
“都喝了。”
林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
很多人面黄肌瘦,不只是瘟疫的问题,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作让他们的身体千疮百孔。
“我今天没什么事。”林羽说:“可以给大家看看别的病,谁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以来找我。”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着村民们喊:
“林羽先生说要给大家看病——谁有病的都过来——”
队伍又排起来了。
林羽在树荫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过来。
村民们的问题大多不严重,无非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筋骨损伤,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各种小毛病。
林羽一个个看,烁制相应的魔药,反正材料都很简单。
塞娜蹲在旁边,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羽的手。
塞西莉亚站在他身侧,帮忙递东西,偶尔帮林羽擦额头的汗。
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个村民看完了。
林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塞西莉亚已经把椅子收好了。
“就剩你了,塞西莉亚小姐。”林羽看着她。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我,我也要看吗?”
“大家都看了,不能漏了村长。”
塞西莉亚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病”,但看着林羽那张脸,话到嘴边变成了:“那,那好吧。”
两人走回村长家。
塞西莉亚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学生。
林羽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手指按住脉搏。
但实际上其实并不需要做这些,林羽是魔药师,不是中医。
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逗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羽的手指不凉不热,搭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跳动。
“塞西莉亚小姐。”
“嗯。”她的声音有点紧。
“平时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塞西莉亚摇头:“就是.....有时候脖子有点酸,其他的都还好。”
“胃口呢?”
“不太吃得下东西,吃几口就饱了。”
“睡得好吗?”
“不太好。”塞西莉亚的声音轻了一点:“最近总醒,醒了就睡不着,可能...昨天是睡得最香的一次。”
林羽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她睡不好。
女儿病了,村里死了人,求人帮忙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换谁睡得好?
“有没有头疼,头晕?”
“有...有时候会。”
林羽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塞西莉亚小姐,接下来我要问几个比较私密的问题。”
塞西莉亚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
“跟病情有关。”林羽的表情很认真:“我需要了解清楚。”
……
……
……
第 114章 怎么会…
林羽两只手搭上塞西莉亚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