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大人，解释一下吧？”
“这……”克莱尔瞧见奥利尔专员的脑袋，面色白里发青，显然很不好受，犹豫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如果说……我也是被胁迫的，评议长是否相信？”
“带人杀到屏障城，大搞破坏，然后说自己是被胁迫。”丹元神将手扶长剑，散发出阵阵威压，让人无法直视：“我在民众期盼下，消灭占据香料港的入侵者，显然也很合理。”
克莱尔总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艰难望向身旁那位礼服男。
“我觉得这应该是一场误会。”礼服男面对威压不见恐惧。
丹元神将冷声质问：“你是谁？”
“雷吉纳德·哈德林，目前在帝国殖民部调解司工作。”礼服男语气四平八稳。
“殖民部调解司？”丹元神将步步紧逼：“只怕帝国的政府部门，根本没法约束公正女神与试炼之主这两位神明。”
雷吉纳德微笑说：“我们确实没资格约束神明，但可以约束教会人员。”
“恐怕这两家教会也不是你能够约束的。”丹元神将直言道。
雷吉纳德微笑不言，一旁克莱尔总督赶紧解释：“哈德林先生是帝国本土贵族，他未来是要继承议院席位的！他的话绝对有影响力！”
丹元神将没有因为对方身份来历而软化态度：“影响力？是指派人来破坏一通后，结果发现没法成事，于是前来收拾烂摊子吗？”
克莱尔总督不敢接话，因为当初逃回香料港后，斯托德主教根本没有停留，直接通过传送法阵返回本土。那些大人物在幕后运作一番后，便是由这位哈德林少爷出面，试图缓和局面。
说是收拾烂摊子，其实也不算错。
“我代表帝国殖民部前来，就是要向赛柏莱评议长表达明确态度。”雷吉纳德说道：“今后如果有任何人以帝国名义侵犯珍珠行省，赛柏莱评议长可以随意处置，帝国不会包庇这类行动。”
“你们的人造成大量死伤，失败之后随口推脱，未免太讨巧了吧？”丹元神将握住剑柄轻轻一挥，身前茶桌从中间被切成两半，洒落茶水将地毯浇湿。
克莱尔总督屏住呼吸，两手死死攥紧，但那位雷吉纳德却是面不改色，心性之佳超乎想象。
“我既然来了，便是要调解这场矛盾。”雷吉纳德继续说：“只要能确保香料港的独立地位，我们可以释出更多善意。”
“这是打算破财消灾了？”藏在丹元神将之后的素申子当即了然，看来这次秘密行动的失败，让帝国认识到自己不好收拾，转而选择合作与交好。
可是丹元神将依旧咄咄逼人：“善意？我看不到半点善意。”
雷吉纳德则说：“赛柏莱评议长或许还不知道，帝国议院目前正在讨论，是否要针对珍珠行省采取全面制裁和禁运措施，家父与几位朋友的态度，可以改变这种情况。”
“这还不够。”丹元神将脸上没有半点喜悦满足：“我很清楚，目前但凡是精灵国度卖到帝国本土的商品，都被征收高昂关税。其他地方我不指望，但是我珍珠行省的商品，需要单独豁免。”
雷吉纳德一直云淡风轻，听到这话时终于微微变色，迟疑片刻：“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不是……”
丹元神将抢话说：“豁免之后的额外收益，其中一半将会存入阁下指点的银行账户。至于豁免条文如何塞入议院法案，那是你们的事情了。”
雷吉纳德沉默片晌，随后缓慢点头：“我如果拒绝，那就要辜负评议长的心意了。可以！这事就此说定了，我稍后会提供一个东帝国银行账户。”
“珍珠行省的货物，未来会通过常春圣泉商行销往帝国，还请阁下留意。”丹元神将起身：“在好消息传回之前，香料港的治安，就由我们代为照料了。”
说完这话，丹元神将果断离开，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克莱尔总督想要挽留，但是见雷吉纳德一言不发，他也只好坐在原处。
直到三名精灵离开总督府，窗外传来山檀神将迈动沉重步伐的声响，雷吉纳德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刚才商议的内容，如果传出去，你全家就滚去腓利迦喂双足飞龙。”
克莱尔赶紧回话：“刚才我什么都没听见。”
雷吉纳德没有方才的好脸色：“眼下帝国力量集中在腓利迦，印迪尔又有暴动，远东方面不能出大乱。这些尖耳朵想要赚钱，答应他们就好了。等其他地方稳定下来，再慢慢对付他们不迟。”
克莱尔苦笑说：“也不是所有精灵都像这位赛柏莱评议长那么难缠。”
“这事不用你说，帝国在其他行省也在物色适合的代理人。”雷吉纳德随后说道：“你继续留任香料港总督，其他事情，等我消息吧。”
说完这话，雷吉纳德瞳孔空洞无神，身形像冰雪般融化消散。克莱尔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望见奥利尔专员那颗脑袋，满脸嫌弃地一脚踹开。
……
“刚才那个帝国人，应该只是一具拟像躯体，本人并不在此。”
离开总督府后，米迪达尔主动开口：“他声称要来调解矛盾，其实还是害怕！”
“我不关心来的是不是活人，起码经历两轮较量，帝国方面应该明白，珍珠行省不是能够随意侵犯的地方！”丹元神将语气果断：“帝国就是如此，能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但凡开始讲点道理，都是到逼不得已的时候。”
“以前帝国还能调遣舰队进行威逼，如今却只能派两三个精锐搞秘密行动，可见他们的主要力量都在别处。”芙琳娜也说：“如今能够让他们放弃贸易禁运，珍珠行省未来将会有更大的发展机会！”
“这无非是争取到短暂的喘息时间而已。”丹元神将毫不讳言：“帝国如果在别处抽出力量，迟早要对珍珠行省下手，我们要早做准备。”
芙琳娜则问道：“所以你是打算利用雷吉纳德这条门路，尽可能拖延帝国的动作吗？”
“我刚才只是稍加试探。”丹元神将说：“他既然现身前来调解，说明帝国高层的想法并未达成一致。”
米迪达尔冷哼一声：“可这却让帝国佬躺着就能赚钱。”
“所以我们需要更加深入了解帝国的状况。”丹元神将言道：“我打算将来安排一支商业使团，沿途经过各处殖民地，为评议会拓展商业贸易的渠道，也要趁机进行调查。”
芙琳娜问：“你打算派谁去？眼下评议会人手恐怕不够。”
丹元神将难得微笑：“我已有人选。”
第104章 古今彼此难区分
“这份合约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香料港紫荆花旅馆中，芙琳娜递来一份文书：“目前安排，是让常春圣泉商行拥有一份特别许可权，豁免大部分商品的关税。”
会谈之后的第三天，克莱尔总督秘密派人将一份合约送来，其中还包括帝国议院暂缓对珍珠行省制裁的消息。
丹元神将沉默片刻，随后问：“雷吉纳德是否指定了银行账户？”
芙琳娜点头：“有，不过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似乎不是帝国本土贵族专设的账户，背后更深的关系，我也没有办法了解。”
丹元神将冷笑说：“看来这些家伙把帝国调解纷争的公务，当成为私人牟利的机会了。”
“这种事在帝国，不算稀奇。”芙琳娜随后又说：“我已经将紫荆花旅馆的一部分，改造成常春圣泉的分店，就看泰雅那边什么时候送来第一批货物。”
丹元神将望向窗外，心不在焉般：“货物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好。”芙琳娜盘算说：“你之前打算组建商业使团，这件事我也仔细想过。不如趁这机会，把一批学生送去海外留学，由评议会出资。”
“我正在为此事做准备。”丹元神将说：“目前屏障城已经开设魔法教育，培养一批具备基础的学生。”
“这种速成课程，顶多只能培养魔匠师。”芙琳娜劝告说：“最好还是要有真正的法师。”
“那你怎么看？”丹元神将问道。
“如果你担心太远不方便，那就先送部分人去普罗海峡的回声学院，我在那里也有熟人，可以对新生多加照料。”芙琳娜补充道：“普罗海峡是帝国的皇室直辖殖民地，商业使团可以在那里展开业务。”
素申子最近也在了解这个世界的国际形势、商业贸易，发现埃尔比昂帝国掌握着主要的海运航线、咽喉要道，势力遍布世界各处。
而帝国的军事力量，也大多分布在这些关键节点，如同珠串般联系起来，牢牢控制着海上商业贸易。帝国则通过这套体系，攫取着庞大利益。
虽说帝国殖民扩张不干人事，但这张大网作为工具本身，利用得当，其他国家与种族未尝不能获益。
反抗殖民侵略的事业要做，赚钱发展的生意也要做。两者不可偏废，有如阴阳两仪。
至于帝国两家教会勾结军务部来袭一事，虽然已经杀了那位博斯克圣武士与奥利尔专员，但还是让斯托德主教逃脱，素申子以后会慢慢清算。
而经此一事，克莱尔算是彻底吓破胆了，尽管他还保留着总督职位，但香料港接连两回被素申子侵门踏户，总督府权威丧失殆尽。
哪怕素申子没有让丹元神将出面号召鼓动，如今已有香料港的精灵自行聚集起来，争取各种利益，素申子乐见其成。
……
“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
丹元神将离开香料港后，准备前往黑木庄园，检阅新兵训练。途径外围森林，他站在山檀神将肩头居高眺望，发现大片黑木林中，隐约有一条路径延伸到远方，于是询问米迪达尔。
“那里……是赛丽茜雅夫人的墓地。”米迪达尔语气有些低落：“她是坦里恩指挥官的妻子。”
丹元神将眉头微皱：“她就安葬在这种荒郊野外？为何不是在屏障城附近，或者是双果园？”
“赛丽茜雅夫人原本是一位祭礼法师，圣树焚毁，她首当其冲，灵魂与身体遭受巨大冲击，魔能火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米迪达尔诉说这段过往时，脸上没有半点高精灵的荣耀傲慢，反倒是低垂着头。
“当时情况无比危急，珍珠行省处处陷入混乱，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帝国军队从香料港登陆，已经驻扎下来。坦里恩预料到未来形势不妙，必须要趁早消灭来犯敌人，所以来到黑木庄园，召集追随者。”
丹元神将问道：“赛丽茜雅夫人也参与了那一战么？”
“没有，当时她受伤严重，极度虚弱，几乎无法站立。”米迪达尔回答：“但她身为坦里恩的妻子，必然选择与丈夫并肩到最后一刻。当坦里恩死在香料港，残兵逃回黑木庄园，赛丽茜雅为了防止帝国军队进犯，施展了最后一道法术，将黑木庄园周围一带的地域，笼罩在阴霾迷雾之中，使得这片森林如同迷宫般，难以通行。”
“但是这没法阻碍帝国军队绕道，屏障城还是陷落了。”丹元神将望向米迪达尔：“当时你在逃亡残兵之中？”
这话显然刺中米迪达尔心中要害，一贯冷峻刚毅的他，不由得手指发颤、脸色阴沉，喃喃低语道：“我确实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苟活到今天。”
“既然活下来，那就好好活着，不要辜负前人的竭力保护。”丹元神将语气平淡：“带我去祭拜一下吧。”
米迪达尔不言不语，领着丹元神将穿过浓雾稠密的黑木林，即便是晴朗夏日，林中依旧阴森，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让人情绪心志不由自主低落下去。
借助丹元神将的感官，素申子对这种阴森环境，莫名感觉到一丝熟悉。
沿着林中小径往深处走，隐约可以见到两侧有鬼影掠过，那不全是精灵模样，还有身穿盔甲、手持武器的人类形象，苍白虚体飘忽闪现。
“过去有入侵者试图前来盗窃，但是他们都被这片土地吞噬，灵魂无法逃离，永远在附近徘徊。”米迪达尔说道。
丹元神将问：“是否会有灵魂出现在其他地方，袭击行人商旅？”
“也许会有，但我没有留意。”米迪达尔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了解到这个情况的素申子，立刻想起当初与罗斯科前往黑木庄园的路上，半夜遭遇亡灵袭击。考虑距离位置，搞不好那亡灵的来历，就是这些徘徊在黑木林的鬼魂。
经过崎岖小径，两人来到一处幽暗岩窟，破碎岩石垒成简易祭台，周围有许多干枯花朵，都是前来祭拜的精灵族人所放。
丹元神将站在祭台前，默然不语，眼前视野一阵恍惚，回身望去，仿佛看见一支精灵军队，满身劫灰、心怀死志，迈着沉重步伐，往香料港方向行进。
“那些都是愿意追随你赴死的族人，你看到了吗？”
身旁忽然传来柔弱声音，丹元神将扭头看去，一名身披洁白麻袍的精灵女子步履蹒跚地走来，她脸上大半是烧伤瘢痕，双眼瞳孔泛白，显然已经失明。
丹元神将望向那些渐渐远去的朦胧身影，点头说：“我看到了。”
柔弱女子轻轻靠在丹元神将胸膛上，轻轻抚摸着精金鳞甲，气若游丝：“圣树焚毁，我们死后的灵魂将会去往何方呢？”
丹元神将沉默不语，素申子感觉到一股巨大阻力，他发现丹元神将的知觉感官被拖入奇怪状态，似乎因为身上盔甲长剑的联系，跟过去的坦里恩重叠在一起。
当年坦里恩与赛丽茜雅分别时，并没有给出回答，或许是大灾当下带来的茫然，或许是不愿多言分心。
但素申子并未放任沉默，他发动神识，强催丹元神将开口：
“就在这片大地山川，就在代代精灵的内心，你们与我们同在。”
柔弱的精灵女子听到这话，仿佛在长久睡梦中苏醒，周围景象陡然一变，幽暗岩窟化作遍地花海。
精灵女子脸上伤疤尽数消失，白翳双眼复归明亮，祥和微风拂过她的衣裙，圣树光辉无处不在。
“原来不是坦里恩，是我搞错了。”赛丽茜雅后退两步，端详着丹元神将。
“抱歉，让你失望了。”素申子说。
赛丽茜雅摇摇头，宽慰道：“你能让我从漫长噩梦中醒来，说明你确实继承了坦里恩的意志。有你这样的孩子，精灵的未来，有希望！”
“光靠我一个人，恐怕做不到。”素申子面对亡者，反倒不敢妄自尊大。
“那就去指引他们、带领他们，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赛丽茜雅流露出一丝惋惜：“可惜，我们这些死人帮不了你，所有难处都只能靠你来承担了。”
“愿心已起，我自然责无旁贷，还请前辈安息。”
素申子此言一出，圣树光辉越发耀眼，神识感应一片迷蒙，只听见赛丽茜雅的声音远远传来：“那我给你一个小礼物吧，希望你不要嫌弃……”
伴随声音远去，一切回归正常，丹元神将仍然站在幽暗岩窟之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