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城位于珍珠河畔，背靠大片隆起丘陵，远远就能看见大片精灵国度时代的建筑遗迹，象牙白的残断石柱与城墙，从高处山坡一路延伸到河边，规模堪称宏大。
仅仅是眼前残垣断壁，就不禁令人遐想，昔日的精灵国度，到底是何等壮丽与强盛。
可如今的屏障城，满地都是废旧木料、挡雨帆布搭成的窝棚，连绵成片、层叠架屋，简直就是最经典不过的贫民窟。
为数不多的砖石房屋，基本也是原本精灵时代的遗弃建筑，经过简单修缮，粉刷外墙、涂抹颜料、悬挂招牌旗帜，不再有传说中精灵建筑的高雅美感。
素申子行走在泥泞潮湿的街道上，两边都是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从珍珠河捞上的渔获散发出难闻腥臭，正要被屠宰的活猪挣扎跳出，尖叫着穿过街道人群，引起阵阵骚动。
“楼下的小心啦！”
忽然一声叫唤从二层棚屋传来，素申子抬头望去，就见一位肥壮妇人举起木桶，一团便溺秽物泼洒而出，直接浇在街面，溅得周围行人身上斑斑点点。
随后自然是一片上下骂声，各种污言秽语。
“红尘俗世，人间烟火，不外如是。”
仙道中人一贯避忌不洁污秽，好在素申子上一世与天魔交锋，早已见惯试图染化灵台道心的不净魔境，行走此间，仍是一派从容。
当然，近来演练《龟蛇蟠缠法》，也让他知觉变得更加敏锐，耳聪目明，察觉外部环境各种变化，能早早避开，不至于被秽物淋到头上。
“老大，我们打算去粉红浴场爽快爽快，你要一起来吗？”
十几个匪帮成员勾肩搭背，有人还做了个手扶裤裆的动作，猥琐粗俗。
即便来到屏障城，盖尔登还是一如既往面无笑意，见手下喽啰招呼，他只是说：“你们想去就去，有事就在‘绿篱笆’见面。”
其他人说说笑笑离开，盖尔登望向素申子与萨利夫：“你们要去哪里？”
萨利夫赶紧说：“城里有我的朋友，正好过去聚一聚，顺便打算换一根弓弦。”
盖尔登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离开前又多看了素申子一眼，意味难测。
“艾兰，你要来吗？我姑姑会泡花茶。”萨利夫问。
“你姑姑？”
就听对方笑眯眯地说：“不是亲姑姑，只是大家都这么叫，算是屏障城里精灵长老。”
穿过空气浑浊的窝棚区，沿着缓坡向上，便来到城中的精灵社区。这里的建筑不算高耸，但胜在整洁明亮。用废旧砖石搭起围墙，小路两侧还挖了用于排水的漕渠，部分房屋门外摆放盆栽，鲜花绿草作为点缀，色彩丰富却不会过分艳丽。
可素申子一路走来，发现这里并不是表面那样平静安稳，街道拐角有精灵抬头窥视自己，阴暗处还有摆弄弓箭短剑的身影。
而且街上往来的精灵，不全然是城市精灵，还有肤色较深的木精灵，毫无例外都携带着武器，对外来者抱持警惕目光。
“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素申子直言。
萨利夫苦笑说：“艾兰你是头一回来屏障城嘛，他们觉得你是生面孔……你别太在意。”
二人来到一幢两层小屋外，一名衣着朴素、相貌温和的女性精灵正在屋檐下整理风干花束，如同邻家阿姨。
如果说精灵还有什么天赋没有随圣树焚毁而丢失，最引人瞩目的，想必就是成年后几乎不会衰老的外貌。
“萨利夫，你怎么来了？”女性精灵看到二人，大感惊喜：“你身边这位是？”
“泰雅姑姑，他叫艾兰尼斯，是从香料港来的，最近跟我混一块。”萨利夫介绍起来，素申子微笑颔首，他也不懂得精灵有什么礼仪，艾兰尼斯记忆中并无这部分。
“多谢你照顾萨利夫，这孩子做事毛躁，如果有哪里不对的，还请你多多包涵。”泰雅姑姑态度热情，连忙将二人迎入屋中。
与外面简洁朴素不同，泰雅姑姑的家中仿佛是花朵的海洋，房梁上挂满了风干的花瓣束，实木制作的桌面、柜架，陈列着大量等待处理的各色花草，芬芳气息充满室内，沁人心脾，一洗方才经过窝棚区的污浊之气。
“你们快坐，我去煮一壶水。”泰雅姑姑忙碌起来，素申子则仔细观察屋中各处。
“怎么样？跟香料港那些名贵香料铺相比，也不算太差吧？”萨利夫笑着说。
素申子凑近一束干花轻嗅，当即做出判断：“这位泰雅姑姑不是普通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萨利夫挠挠头，一脸困惑。
这时泰雅姑姑捧着一壶花茶走出，笑着问道：“什么不普通？我就是制作一些花香精油，卖给城里的姑娘，她们用得着。”
“催情用的？”素申子态度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泰雅姑姑斟茶动作微微一顿，转瞬恢复如常，望向萨利夫：“你这个新朋友不简单啊，居然一下就猜到我是做什么的。”
萨利夫也是一脸发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素申子对这个世界的花草植物并不熟悉，艾兰尼斯作为城市精灵也缺乏这方面的知识积累，但他前世修行仙道，免不了要跟各类香药打交道。
无论是辟除恶秽、洁净气机，还是奉祀鬼神、沟通上下，都少不得焚香。一些高明道法施展，也需要灵香为引导。
而将焚香用于闺房之趣，素申子同样熟悉，他前世就有一位婢女擅长此道。
“大灾之前，我曾经是一位药剂师。”泰雅姑姑并未隐瞒，给两人端上花茶。
萨利夫好奇问道：“药剂师？是制作幻梦迷香吗？”
泰雅姑姑皱眉说：“我们可不像帝国，满世界兜售害人的幻梦果。药剂师制作的灵药，是为了调和身体与灵魂，不断提升生命层次，完善自我。”
萨利夫听到这番话，不以为意，捧起茶杯吹去热气，享受花茶芳香。
反倒是素申子，他从泰雅姑姑的话里听出一丝玄机，趁机探问道：“调和身体与灵魂？是为了更好施展魔法？还是要做别的什么？”
泰雅姑姑轻轻摇头：“我不是已经说了么？提升生命层次、完善自我，这就是目标。过分追逐外在力量的壮大，反倒是一条错误道路。”
第6章 光耀群灵定尊卑
“提高生命层次？”
素申子坐在木藤编织的椅子上，手指轻敲椅把，抛出一个关键疑问：“能够让精灵的寿命恢复成过去那样么？”
泰雅姑姑手捧茶杯，平和脸庞上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提及这点。
“应该是可以的。”泰雅姑姑回答：“如今精灵的寿命，大多无法达到两百岁，而且心灵也远不如过去平静安稳。”
“确实不平静。”素申子的目光扫过窗外，想起那些潜藏在街角巷道里的精灵，一个个身怀利器、戒备外人，这种紧张不安也能说明处境艰难。
反倒是像这位泰雅姑姑，端坐在满是花香的精美小屋中，煮茶闲谈，很是难得。
以素申子的境界和眼力，他看得出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内在涵养已足，颇有修行之人的处事风格。
“平静安稳有什么好的？”旁边萨利夫一开口便大煞风景：“热闹一些才好，就像那些半身人，天天唱歌跳舞、顿顿好吃好喝，这才叫生活嘛！”
泰雅姑姑笑眯眯地说：“你就像是半身人，永远都这么乐观。”
萨利夫拨弄头上短发：“姑姑，你在骂我，我听得出来。”
尽管素申子未曾经历过精灵这个种族的鼎盛时期，但也从艾兰尼斯的记忆中，晓得精灵在过去是一个傲慢的种族，对人类、矮人、半身人等其他种族，大多保持鄙夷轻视的态度。
很显然，过去的精灵也有傲慢的资格——达到八百年的寿命、几乎遍及全体的魔法天赋、无数精美的造物与工艺品、悠长且强盛的文明。
哪怕只是一知半解，都必须承认过去精灵是一个伟大的种族。
不过素申子眼下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继续问道：“过去精灵有圣树光辉庇护，创造了强大且富庶文明，似乎不需要药剂来提升生命层次？”
“你们还年轻，没有经历过圣树时代。”泰雅姑姑眼眸中隐隐泛起光芒：“圣树的光辉确实让精灵获得赐福与庇佑，但那需要繁琐的祭祀与礼仪来维系，整个精灵国度都要保持严格的高下尊卑、有序等级，从而让圣树光辉有效播撒。”
素申子闻言沉默不语，倒是萨利夫兴奋起来，手舞足蹈：“我知道、我知道，那些直接沐浴在圣树之下的就叫做高精灵，他们研究祭礼、诗歌、艺术与魔法，为整个精灵族群制定法律与生活准则，从而达到至高秩序——这堆话自我刚记事起就听过了！”
“听起来很美好，不是么？”泰雅姑姑先是一笑，随后语气变得严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生活在圣树光辉下，每一位精灵的言行举止都被严格约束，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全都有讲究。哪怕是一个眼神的偏移，或者是进出房间的步伐太快，都会遭到旁人指责，甚至是来自家族长辈的惩罚。”
萨利夫坐在躺椅上，往后一靠：“那种日子我可过不了，还是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更好。”
泰雅姑姑对此只是报以微笑，随后望向素申子，饶有兴致地问道：“艾兰，你呢？你又是怎么看的？”
“过分的秩序，尤其是森严的等级，只会磨灭整个社会的活力。”素申子说道：“我明白了，精灵药剂师所追求的，便是超脱出这种森严牢固的外部环境，寻求一种内在的自由。”
泰雅姑姑眼眸亮起：“你是在香料港接受过教育么？我听说帝国在那里开设学院，也允许精灵就读。”
“我没有，只是在街头巷尾打滚，过着小偷小摸的日子。”素申子随口应付。
“你这番见解，可不像是街头学来的小聪明。”泰雅姑姑没有追问太深。
经过这番交流，素申子基本可以确定，所谓精灵药剂师，应该是精灵族群内一种修行法门。
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领悟与亲身修行，是不会有泰雅姑姑这种言行表现的。
转念再想，精灵一族在这个世界兴盛许久，摸索出一脉修行法门，并不算特别离奇的事情。
不得不说，这应该是素申子穿越以来，头一回让他发自内心感到喜悦。好比是他乡遇故知，总算有同道中人可以跟自己交流，而不必成天跟一伙臭烘烘、脏兮兮的匪帮贼寇相处。
“难得回来一趟，你有什么打算？”泰雅姑姑接着又对萨利夫说。
“姑姑你看。”萨利夫取出一个钱袋子，扔到茶桌上，各色钱币洒了出来：“我这回可是发大财了，打算找几位族人一起……‘做生意’。”
泰雅姑姑无奈轻叹：“你们又抢了哪一家？”
“西边一个种甘蔗的大庄园，老板好像叫……叫什么来着？”
“索泰恩。”素申子接话说。
“没错！”萨利夫一拍大腿：“我在想，跟着盖尔登老大确实能挣钱。可是现在只有我和艾兰两个，其他都是人类，显得我们势单力孤。如果有更多族人帮忙撑场面，我们就不会挨欺负，这样也能让族人们多挣一些。”
一旁素申子确实没想到，萨利夫这回居然是打算拉族人落草为寇，而且一副心安理得模样，仿佛找到什么正经出路。
可是再联想甘蔗种植园那些木精灵农奴，如果不是素申子放走，他们怕是又要被转卖一轮，永无天日。
而在艾兰尼斯的记忆里，哪怕是城市精灵，绝大多数也没过上好日子。男性精灵在码头做扛包的苦力，女性精灵则是洗衣烹饪、打扫房间的仆人，更别说因为姿色而备受摧残。
“眼下确实有些族人找不到出路，我可以叫他们过来。”泰雅姑姑在屏障城的精灵社区中，显然地位崇高：“但他们肯不肯跟你一块去冒险，我说了不算。”
“姑姑放心！”萨利夫一拍素申子肩膀：“艾兰可厉害了，这回抢那个大庄园，就是他冲在最前面，而且他还悄悄放跑一大批木精灵农奴！”
“哦？真有这件事？”泰雅姑姑投来好奇目光。
素申子颔首微笑：“算是吧……我也正想打听一下，您是否听说过夜风林地？”
“噢，那可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泰雅姑姑说。
萨利夫笑出了声：“拜托，这年头远离城市，哪里不危险？屏障城里面还有我们好几拨同行呢！”
“你不明白。”泰雅姑姑解释说：“木精灵的林地，不是单纯的村庄或聚落，而是一种受特殊魔法庇护的环境，庞大且深邃的魔法能量，将林地内外隔绝开来。
“如果有人胆敢进犯林地，都必然会遭到反击。在那种地方，藤蔓能勒断脖颈，树根会刺穿腿脚，即便全副武装、身穿铠甲，有毒的花粉或孢子粉，也会钻进缝隙，使人陷入幻觉与迷醉，更不要说那些凶暴动物与肉食植物。”
萨利夫听得反胃，赶紧捧起花茶压住不适。
“等等，精灵不是丧失魔法天赋了么？”素申子追问道。
泰雅姑姑给他重新斟满一杯花茶：“因为木精灵的林地魔法，其实远比圣树为主的祭礼魔法要更久远。早在圣树光辉照耀精灵国度嘉兰希斯之前，这里早已遍布大大小小的林地。
“精灵先民之中，不乏德鲁伊与巡林客，他们通过引导林地本身的自然之力，救治伤病、滋养作物、化解灾害、抚慰族人。只是伴随圣树成长，林地魔法渐渐被取代。如今圣树焚毁，被荒废的林地魔法自然被重新发掘出来。”
素申子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个族群遭受严重挫折与冲击，最先反应正是回头寻找旧有的经验，在历史传统中找到安身立命的办法。
因此在艾兰尼斯与萨利夫这样的城市精灵看来，躲在森林中的木精灵，通常是因循守旧的顽固派，与贫穷落后、愚昧无知等概念联系起来。
“您懂得真多。”素申子称赞一句。
泰雅姑姑微笑回应：“我与夜风林地的木精灵，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他们也会做生意么？”
“林地里缺少金属制品，而我需要一些特殊花草来制作熏香与精油。”
光从表面看，泰雅姑姑就像是一位经营着熏香小店的普通精灵女性，一举一动都带着春风般的温和。
但素申子明白，不能轻易招惹这位精灵药剂师。
“你好像对夜风林地颇为关心？”泰雅姑姑问。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跟他们打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