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官带兵离开之后，其他精灵住户正垂头丧气，在自家屋中收拾凌乱残局，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谁拦阻突然现身的素申子与罗斯科。
两人准确找到紫荆花旅馆，稍加观察便直入大堂。
大堂正对便是一张半圆硬木柜台，摆着精灵瓷器装饰，后方墙上悬挂埃尔比昂帝国的狮鹫骑士挂毯画，以此表示对帝国的忠诚与向往。
原本一尘不染的红木地板上，如今满是帝国士兵的带泥脚印。绕过柜台，后方是一间幽静餐厅，桌椅侧翻、杯盘狼藉，有一名年轻的精灵女仆，眼圈泛红地打扫地面，收拾零碎瓷片。
那名精灵女仆瞧见素申子与罗斯科，先是吓了一跳，胆小得像兔子一般，随后怯生生地说道：“两位客人，很抱歉，旅馆暂时还不能营业。”
“看得出来。”素申子目光冷淡扫视一圈，随后问道：“我想见芙琳娜女士，不知她是否在此？”
“女士正在收拾其他房间。”精灵女仆侧过头去，细声回答，偷偷用视线打量素申子。
“能否劳烦这位小姐帮我传话，就说屏障城的泰雅姑姑派人前来。”素申子神色温柔，嘴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
精灵女仆脸颊微微滚烫，尖耳朵末端发红，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罗斯科见状，用手肘捅了捅素申子：“我还是劝你加入魅影协会，里面有专人教你如何勾引贵族女性，我估计你是一流行家。”
素申子笑而不语，自己前世芝兰玉树、风姿超群，确实有不少女子为他所倾倒，不过他眼界亦高，等闲女子无缘受他垂青。
早些年他也曾与多位女修结缘合籍，后来修为境界日渐高深，这方面的心思淡了不少。
那位精灵女仆匆匆离开，来到旅馆二层，穿过满是琐碎杂物的走廊，来到最深处的房间，轻轻敲门示意。
一名外貌明媚艳丽的精灵女性打开房门，她身穿紫红色束腰长裙，深褐色长发盘到脑后束起，尖耳朵上戴着银质坠饰，雪白鹅颈上一条红宝石项链，更添贵气。
“怎么了？”明艳女精灵刚开口，视线越过女仆肩头，望见走廊另一端的素申子，脸上立刻变得警觉。
“你就是芙琳娜女士？”素申子面上带着礼貌微笑：“请问——何处寻觅四季不凋之花？”
听到这话，对面那位女精灵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后对女仆安慰道：“你下去忙吧，要是有人再来，就说我在洗澡更衣，暂时不方便。”
女仆傻乎乎地点头，听话离开，经过素申子身旁，还不忘偷瞧一眼。
“我是芙琳娜，芙琳娜·布希尼尔。你就是艾兰尼斯？”
那位明艳女精灵两手扶在腰腹间，如同贵族女性般走来，长裙随着步伐如同鲜花摇曳，身姿曼妙，还有一股动人心脾的香气随之传来。
“没错。”素申子颔首：“你知道我？”
“我几天前就收到消息了。”芙琳娜瞧见罗斯科，没再多说。
这位半身人游荡者很是识趣，一拨头发：“你们聊，我下去等着，顺便讨杯水喝！”
“进来谈。”芙琳娜领着素申子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屋中面积不小，除了一张双人大床，还有做工精美的红木家具，摆设除了精灵风格的工艺品，以及一些带着符文的魔法物品。
素申子还在用魔法视野观察，芙琳娜便关上房门，简单念了几个音节，轻划手势，角落处那个镶嵌着四颗钻石的微缩祭坛发出一轮致密能量，将整个房间罩护在内，形成某种隔绝效应。
“我已经施展了回避侦测，不会被外界魔法探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
芙琳娜邀请素申子落座，一边动手泡茶、一边说道：“我昨天就听说了，有陌生人来到金铃铛街，自称是从屏障城来，想要见我。如果先前冒犯到你，我在此先说一句抱歉。”
素申子并不在意：“看来如今香料港的情况不容乐观？”
芙琳娜递来一杯茶，美轮美奂的陶瓷茶杯，因为热水而浮现缠丝花纹，她微笑坐下：“不如你先说说，目前对于香料港的情况了解多少？”
“这算是考核么？”素申子回答说：“据传前天夜里，总督府正在举办一场拍卖会，突然遭遇刺客。考虑到拍卖的东西大多是来自精灵古代遗迹，所以刺客很可能与最近活跃频繁的精灵复国者有关。”
“你对精灵复国者有什么看法？”芙琳娜又问。
素申子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没法简单下定论，精灵复国者里良莠不齐，他们当中既有协助捕奴队贩卖同族的叛徒，也有出于生计而堕落的强盗流寇。与其说是复国者，我觉得更像是一群迷途之人。”
“你既然说他们是迷途，那正确的道路在哪里？”芙琳娜的目光穿透茶杯升起的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盯视着素申子，试图将他看穿。
“反抗入侵，将殖民者驱逐出去，毫无疑问是正确的。”素申子言道：“问题是在当下这种情况，光是刺杀一位殖民地总督有用么？对于埃尔比昂帝国来说，殖民地总督随时可以替换，只要殖民地能够持续榨取资源、维持商业利润。”
“所以？”
素申子将茶杯放到一边：“所以还是要发起一连串的暴动，让殖民者在珍珠行省的所有生产陷入停滞，破坏他们的对外贸易渠道。”
芙琳娜追问道：“那你是否想过，这么做会招致帝国的全力报复？他们调动军队，再度实行侵略，你又打算如何应对？”
素申子沉默一阵，扭头望向一旁花窗，说起毫不相干的事情：“我看香料港的治安官，对于搜捕刺客这件事，也不算太上心。先前进城面对哨卡盘问，我们随便应付了几句就进来了。”
“哦？那看来你们挺幸运的。”
“帝国想要做生意，这也未尝不可。”素申子心念一动，试探说道：“珍珠行省需要光复，但是要给帝国留下一个贸易的窗口，让他们觉得还能挽回部分损失，继续获得长远利益。”
芙琳娜面上浮现一丝惊奇：“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家族长辈的安排？”
“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家族长辈，更不是什么高精灵贵族后裔。”素申子正色道：“我觉得这样表达，够清楚了。”
第26章 居中执弄计私利
听到素申子这番表述，芙琳娜喝了一口茶，宛如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以对待家中晚辈的温和语气教导道：
“其实你大可不必否认贵族身份，这样方便你日后行事。”
如果素申子这辈子还是一位世家嫡子，那他自然不介意。可艾兰尼斯说到底只是一介街头混混，如果强行冒充高精灵贵族后裔，既没有家族势力托举，自己也缺乏足够能力与人手，名实不副，只会平白招来祸端。
“日后行事？”素申子故作不解：“我只是代夜风林地前来与复国者接洽交流，用不着贵族身份。”
芙琳娜轻轻摇头：“如果你只是普通精灵平民，又要如何号召其他人起来抗争？赛柏莱家族虽然逝去已久，但他们的事迹仍旧被精灵们传唱，也是对抗帝国殖民最可靠的旗帜。”
素申子手指轻敲椅把，他没急着认下赛柏莱家族后裔的身份，而是问道：“我们还是先谈谈昨晚的事情。治安官带人前来搜查，除了借机勒索钱财，也是因为金铃铛街确实窝藏了刺客吧？”
“香料港很大，能够藏身的地方不少，为什么非要躲在这里呢？”芙琳娜反过来质问道。
素申子冷笑一声：“刺客在总督府的拍卖会上搞事，说明他能够掌握总督府内部的情况，而且可以顺利渗透进上城区，这种事情必须要有地位较高的精灵族人配合……我也干脆挑明了吧，就是你在协助刺客行动。”
“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何治安官只是草草搜查一番，而不是大肆抓捕呢？”芙琳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我猜……那位克莱尔总督根本就不在意能否抓到刺客。”素申子也算了解这套官僚作风：“这件事并非精灵复国者的单独行动，而是上层城市精灵要借机讨价。”
芙琳娜带着几分欣赏笑容：“继续说。”
“你、或者你们——这些在香料港掌握财富与地位的城市精灵，不甘于只给帝国总督效忠，而是希望攫取更大的权力。”素申子点破道：
“不过你们不打算弄脏自己的手，所以让更加激进的复国者来干这件事。如果失败了，就将罪责全部推到他们身上；如果成功了，这便是威胁帝国总督的筹码，让他向你们让渡更多权力。”
听完这番话，芙琳娜纤细光滑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动：“你真的不是赛柏莱家的后裔么？这可不像是能从街头巷角了解到的学问。”
素申子笑而不语，他上辈子也没少跟其他世家打交道，彼此都是精猾非常，而不是靠着道法神通斗个你死我亡。那种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家伙，多数是传承底蕴浅薄的江湖散修。
世家之间最喜欢彼此结交，将利益得失捆绑在一块，有什么事私底下商量好如何分配。遇着难题与妨碍，便小施恩惠，让那些不懂内情的莽撞蠢辈、无关外人去冒险试探。
素申子太懂这一套了，尤其是在证得地仙位业后，许多事情没必要躬亲犯险，这样也能减少不必要的承负拖累。
而在他看来，芙琳娜并非是单纯负责联络沟通的中间人，她所代表的，就是香料港内部身处高位、掌握财富的一批精灵权贵。
这些精灵权贵在本地经营多年，已经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即便是帝国派遣的总督，也要跟他们达成合作才能维持统治。
也正是因为这种情况，那位克莱尔总督才会对刺客搜查如此不上心。派治安官前来金铃铛街，以搜查为名进行一番钱财勒索，感觉更像是警告示威，而不是要彻底查明实情。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没准会查出什么来呢！
“我们不希望帝国的力量完全退出珍珠行省。”芙琳娜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总算说出这句话了。”素申子心中暗道，随后开口：“你们希望继续与帝国维持商业贸易？”
“没错。”芙琳娜解释说：“如今的香料港不再是过去那个偏远的渔村聚落，而是许多城市精灵的家园。他们一辈子都在此地生活，并且仰赖与帝国的商业贸易。一旦帝国彻底退出珍珠行省，大量城市精灵失去生计，立刻就要陷入失业与贫穷的境地，想必是你不愿意看到的吧？”
先前素申子来到金铃铛街，其实隐约就猜到这种情况了。
埃尔比昂帝国本土远在海外，可殖民地散布世界各处，根本没有充足人手和兵力进行有效统治，因此殖民地总督必然要与当地土著种族合作。
时间一长，这种合作就会使得本地种族形成一个新贵阶层，他们围绕在帝国殖民统治周围，并不希望改变现状。
尤其不希望自己的同族将帝国彻底驱逐，动摇自己已经拥有的财富和地位。
说句心里话，素申子很讨厌这类货色。哪怕是从艾兰尼斯的角度，芙琳娜为首的这批城市精灵权贵，也不过是靠着剥削族人、谄媚殖民者，才能享受当下这种富足安逸的生活。
但素申子并非无脑莽夫，埃尔比昂帝国确实是一个强大敌人，与之对抗需要精细策略。
尤其是如今精灵族群整体衰败，面对帝国后续可能到来的大规模报复，未必招架得住。
同样，素申子也从昨晚治安官搜查金铃铛街，看出本地总督的软弱与敷衍，要是利用得当，兴许能够安抚住帝国，不使其大力反扑。
“你是觉得，我们没办法抗衡帝国的全力报复？”素申子肯定不会轻易应承对方：“可是据我所知，帝国的殖民地散落世界各处，同样面对多处叛乱，未必能分出兵力镇压香料港。”
芙琳娜露出一副“孩子小不懂事”的表情，掩嘴轻笑，随后说：“帝国如果真要集中力量镇压殖民地叛乱，完全可以通过传送术，派遣几位高阶法师来此，然后再召唤各种元素生物与受缚恶魔，立刻形成相当规模的战力，根本不必千里迢迢乘船来到。
“何况帝国在黑焰群岛边缘的普洛海峡，长年驻扎着一支海军舰队，随时能够北上支援香料港。到那个时候，起码有两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靠岸，还有专用于镇压的钢铁魔像，精灵的箭矢难伤分毫。”
素申子就是故意试探，他一进屋就见芙琳娜施展奥术魔法，显然是一位真正的法师，接受过帝国的魔法教学，她比其他人更清楚帝国的军事实力。
尽管夜风林地中的德鲁伊与巡林客掌握自然魔法，可他们仍然难以正面抗衡帝国军力，否则不必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行事隐秘。
“不过你也没说错，帝国确实没有充足的人力，否则当年攻陷屏障城，不会简单劫掠一番就退回香料港。”芙琳娜收敛笑意：“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帝国不是那种只知道劫掠财物的强盗，他们的军事行动是基于经济上的收支计算，如果成本太高，以至于无法承担，帝国是不会行动的。”
素申子当然清楚这种道理，本地土著在能力上居于弱势位置，要与殖民者做斗争，短期之内，肯定没法靠正面冲突逼退对方，而是要让殖民统治的收益降低、成本上升。
但素申子目前所顾虑的，就是这种殖民收支的控制权，貌似更多被掌握在芙琳娜这帮城市精灵权贵的手上。
夜风林地隐秘保守、作为不显，精灵复国者分裂散乱、意向不定，反倒是城市精灵权贵已经对未来格局有了大致设想，甚至反过来影响另外两方势力。
“我该夸赞你们对帝国的研究足够深刻么？”素申子问道。
“帝国代表着文明的方向，而我们不过是拥抱文明，这才是拯救精灵的唯一途径。”芙琳娜说这话时，更添明艳气质，仿佛彻底甩脱精灵族群的衰朽。
“呵呵呵呵……”素申子实在没忍住，脸色阴沉地笑了好一阵。
芙琳娜看出素申子的不满：“你这个样子，确实很像那些固守传统的高精灵贵族，总觉得过去的先祖智慧才是正确，不能接受来自外界的挑战。”
“我承认，圣树焚毁以来，精灵族群陷入衰败，不能固守过去的传统。”素申子紧盯着对方，眼神锐利：“但帝国谈不上是文明的方向，依赖帝国也绝非拯救精灵的途径。”
“我原本以为，泰雅安排来的代表，应该比较理智才对。”芙琳娜脸上也没有恼怒，仍然保持着应有的礼貌和庄重。
听到这话，素申子也不客气了：“你们能够与帝国总督讨价还价，在香料港拥有如今的地位，可不是光靠你们的聪明才智。如果没有城外其他精灵的自发抗争，你们在总督与治安官眼中，根本不值得拉拢。”
芙琳娜没再说话，素申子继续言道：“其实你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安排精灵复国者在总督府搞事，但如果要把这一切功劳揽到自己怀里独享，这就不光是贪心了。
“姑且就按你说的，未来精灵光复珍珠行省，只给帝国保留香料港。可后续如果没有精灵提供资源，香料港如何进行生产，商品贸易又要如何进行？”
“这就是我们未来想要谈的事情。”芙琳娜发现双方交流已经被眼前这位年轻精灵所主导，自己不得不集中精神来应对：“我们希望与夜风林地、复国者一同携手，维持后续各项原料与粮食的产出。过去原本属于帝国殖民者的产业，经过赎买之后，也会成为精灵的产业。”
一听到赎买这个说法，素申子就明白了，这帮城市精灵权贵是想取代帝国殖民者，直接获得已经建设完善的产业。
“让别人冲锋在前去冒险，你们却在后方挣得盆满钵满，这算是合作的态度吗？”素申子质问道。
芙琳娜解释说：“我们不会这么贪得无厌，你们主动抗争也肯定会有回报……包括你个人。”
“我只是负责传话接洽的代表，不是夜风林地的主人。”素申子说。
芙琳娜带着别样目光打量素申子：“我很看好你，在这种紧要关头，不光有胆量代表夜风林地前来，还拥有相当主见与判断力，复国者在你面前，不过是一群毛躁小孩。”
“既然聊到复国者，我们夜风林地与他们约好要在香料港碰面。”素申子问道：“不过现在看来，复国者的人早就来到了？不知芙琳娜女士能否安排双方会面？”
“我可以安排，不过需要先得到对方许可。”芙琳娜稍加思考：“不如这样，你明天午后再来，怎么样？”
素申子当即起身：“那便有劳芙琳娜女士了。”
“这就要走了？”芙琳娜有意挽留。
“我有别的事情要忙，不耽搁了。”
素申子原本还想了解对方从哪里学习奥术魔法，可现在这种情况，自己还是不要亏欠太多人情为妙。
告辞之后，素申子当即下楼，罗斯科端着一杯柠檬水，正在跟那精灵女仆说笑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