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以素申子的眼力，哪里会不明白。罗斯科应该就是找准时机，打断那位兜帽法师的施法，然后盖尔登顺手将另一人杀死。
就是这脑袋爆碎的死状……素申子不得不承认，盖尔登确实很厉害，如果是他对上泰马莱，估计那位巨剑士只能勉强挡下一剑，然后就是被拦腰劈成两段的死法。
蹲下观察那位兜帽法师，他还有气息，此刻只是昏厥过去。
“法术反噬，就是这个样子的。”罗斯科嘿嘿发笑：“施法中途被打断，就像十几个盘子叠成塔，中间用叉子支撑，然后下面是一个单腿踩着高跷的马戏团小丑。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位观众朝他扔飞刀，大概结果便是这个模样。”
“还真是……贴切的比喻。”素申子不禁感慨，他自认没有这种充满画面感的表述能力。
拿起兜帽法师身旁的硬皮书籍，封皮是经过鞣制的牛皮，四角包铁，分量不轻，里面书页都是特制羊皮纸，坚韧厚实，表面带有油蜡触感，不容易被撕坏。
随手翻开一页，里面尽是晦涩难明的咒文字符，还有各式各样的圆阵图形、方程数式，素申子仅能看懂其中少部分帝国语，其他内容一概不明。
“这就是法师的魔典？”
素申子也听说过，这个世界的法师需要用魔典记录法术，但具体如何操作使用，他不曾亲眼见识。
如今自己正愁对这个世界的魔法施用缺乏全面了解，光是靠自己凭空摸索，哪怕悟性再好也要耗费许多岁月。
而现在一本魔典到手，起码能省却不少功夫，少走些弯路。
“这家伙交给我。”素申子指着地上兜帽法师，他需要此人为自己解答疑惑。
“请便。”罗斯科还用眼神示意：“不过你要小心，这些法师或许还有些诡异手段，你可要仔细看好了。”
素申子问道：“如果我将他两条手臂、十根手指全部卸脱臼，他还能施法吗？”
罗斯科用力吞咽口水，搓了搓手臂：“应该是不行了，如果还担心，再往他嘴里塞臭袜子。”
素申子点头，正要将那兜帽法师扛走，盖尔登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香料港？”
“现在这样，我恐怕要多停留一段时间。”素申子知道对方用意：“你有急事要办？”
盖尔登直言：“我进不了香料港，你应该清楚。”
由于匪帮头目的身份，加上那一头显眼红发和魁梧身材，盖尔登早就列入香料港治安官的通缉榜，贸然进城必然招来大量人马抓捕围堵。也就是在屏障城这种无主之地，能够让他若无其事地往来出入。
如果他要行刺索泰恩爵士，那肯定需要素申子与罗斯科在香料港做好准备。
“三天，精灵社区也需要安顿一下。”素申子完全将自己视为本地精灵的一员。
盖尔登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应声，转身离开。
“有什么事，绿篱笆见！”罗斯科一样招手告别。
当素申子回到精灵社区，泰雅姑姑已经将受伤族人安顿妥善。
“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泰雅姑姑瞧见素申子手边提着一个昏迷的兜帽法师，不明所以。
“找地方关起来，记得困住手脚，用布塞住嘴巴，稍后我会处理。”素申子将兜帽法师扔到一边，萨利夫熟门熟路地将其扛走。
“看来你不光替我们解决了一桩麻烦，还收获了战利品？”泰雅姑姑笑容微妙：“你既然通晓魔法，为什么不早说呢？”
“这不叫通晓，这就是戏法罢了。”素申子抬手捻出一缕火苗，方才战斗，飞火矢除了吓唬一下敌人，没有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我的药剂可还管用？”泰雅姑姑已经猜到几分，素申子就是刚刚掌握一点微弱的施法能力。
素申子也笑了：“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没有我，你们面对这群人类暴民，还有前来讨伐的冒险者小队，精灵社区是如何处理的？”
“坦白说，处理不了。”泰雅姑姑很直接，望向远处正在唱歌跳舞的年轻精灵们，脸上带着欣慰笑容：“这个精灵社区的毁灭与重建，我已经目睹了三次。每当精灵将这里经营得稍有起色，城中人类就会集结起来，通过一场场暴动与烧杀抢掠，将这里化为一片废墟。”
“既然这个社区不止一次被毁，你们为何还要在此重建？”素申子问：“我听说城外荒野，也有木精灵的村庄聚落，起码也算是一个安身之地。”
“刚才你不是说了——难道你们打算退到树林深处过一辈子？”泰雅姑姑有些无奈：“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没有圣树光辉照耀，如今的荒野与森林也变得凶险恶毒，哪怕是木精灵也没法与这种环境和谐相处，仿佛我们不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面对这种情况，夜风林地就没有一些积极作为么？”素申子见对方投来视线，他也干脆挑明：“我知道，你肯定与夜风林地保持联络，他们也想了解我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遮掩了。”泰雅姑姑将他带回小屋之中，单独交谈：“不错，我一直与夜风林地合作，希望能够解救深受苦难的精灵族群。”
“理所应当。”素申子对此报以相当尊重，若非怀有相似愿心，他前世也不会主动挺身而出，对抗祸世祖魔。
“但如今精灵的状况，你也明白。”泰雅姑姑一边泡茶，一边讲述：“自从圣树焚毁之后，无数天灾异变波及嘉兰希斯，随后又遭遇入侵与殖民，原本作为一个整体的精灵国度，早已不复存在。”
素申子接过茶杯，看着内中缓缓泡开的干花：“没有统一的权威发号施令，分崩离析的精灵只能靠各自力量来抗争。”
“大灾过后，虽然屏障城被毁，但本地还是有少量高精灵贵族，他们曾一度集结力量，试图抗击帝国的入侵。”泰雅姑姑仿佛陷入回忆：“可惜，失去圣树魔法的支撑，哪怕是高精灵也敌不过帝国的魔像大军，最终，他们的头颅被钉在香料港外的木桩上。”
素申子没有说话，其实他觉得高精灵贵族这种做法略显鲁莽。
抗击外敌、保卫家园固然可贵，但事情落到实处，还是要看能力与形势，而不是只凭一腔热血蛮干。
既然没有圣树庇佑，魔法能力随之消失，首先就应该考虑如何保全族群实力。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素申子还是晓得这种圣人道理的。
“其实……我们怀疑你是某位高精灵贵族的遗孤。”泰雅姑姑忽然说道。
素申子微微皱眉，他仔细回想过艾兰尼斯的记忆，随后摇头：“我的父亲是一位搭棚工，我还没长大，他就从高处掉落摔死。我的母亲在洗衣坊干活，没过几年也劳碌而亡。这与高精灵贵族扯不上关系。”
泰雅姑姑微笑道：“你其实不用说得这么清楚，保留一些神秘感，对你未来好处更多。”
素申子笑了，他忽然想起前世，当自己证入地仙位业，成为人人敬仰的素申仙君，便有种种传说冒出，声称他出生之际有何天地异象，一会儿是帝星下界、一会儿是谪仙转世，吹得神乎其神。
“夜风林地想要解救木精灵奴隶，是打算正式组建反抗入侵的力量么？”素申子神色认真，在这件事情上，他需要获得明确答复。
如果夜风林地仅仅是出于“好心”，看不得族人受苦受难，那自己便是另一种态度、另一套策略了。
“正是！”泰雅姑姑语气确凿，显露出前所未见的坚定：“我们想让精灵获得一处安稳家园，抵御外敌入侵，不再受欺凌压迫。为此，我们需要你的全力协助。”
“可以。”素申子爽快答应：“但相应的，我也需要夜风林地的协助。”
第17章 救苦丹心草木知
“你想要什么样的协助？”泰雅姑姑的洞察力毫不逊色：“我猜猜，你更关心夜风林地的魔法环境？”
素申子笑道：“我可没说，您为何会这么想？”
“木精灵的林地，蕴藏着充沛的自然魔法，哪怕是在圣树照耀的时代，林地依旧属于隐秘且神圣的领域。长驻其中的德鲁伊，因此获得远超其他精灵的漫长寿命。”
泰雅姑姑直言道：“也是因为这些特性，夜风林地一直受到其他种族的觊觎，不停寻找林地的确切方位。而我发现你对魔法的兴致，远超其他人，想来也是对夜风林地充满兴趣。”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没什么可隐瞒了，素申子点头承认：“确实，我需要夜风林地的环境，协助我研习魔法。如果能得到传说中德鲁伊的指点，那就更好了。”
知晓德鲁伊身处夜风林地，并且拥有漫长寿命，素申子便明白自己没找错。
就连泰雅姑姑也通过林地草药配制药剂，养炼性命，从圣树焚毁之前的时代，一直活到现在，足以证明这个世界也有延寿长生的法门。
素申子判断，精灵的魔法林地，大体近似于玄门仙道的洞天福地，隐于世外，若是未获得内中主人放行，或是明确知晓往来路径，外人注定不得其门而入。
要是前世的自己，还能凭借一面洞明宝鉴，找出夜风林地的门户所在，可他现在两手空空，总不能提着两箱牛奶上门请托吧？
“夜风林地，并非完全杜绝外人进入。”泰雅姑姑解释说：“但通常只有经过考验的木精灵，成为德鲁伊导师的学生，才能进入林地。”
素申子听懂了：“夜风林地不欢迎我们这种……城市精灵？”
泰雅姑姑笑了：“严格来说，从来没有‘城市精灵’这个种族，单纯是圣树焚毁之后，精灵族群的生存环境发生剧变，许多族人抛弃传统习俗。像你这样的精灵，会被我们称作‘灰种’，意思是不再萌芽的种子。”
“那我正好请教，到底是要遵循怎样的传统习俗？”事关重修道法、仙道长生，素申子不耻下问。
泰雅姑姑坐在原处，进入某种专注状态，眼眸含光：“你的根要扎在这片土地上，你的生命要与这片土地上的生命一同呼吸，如同野鹿穿梭在森林、游鱼徜徉在河流，倾听树木的呢喃，从风中感受生死的更替，并致力于守护这片土地的一切——这既是传统，也是迈入林地的誓约。”
素申子闻言沉默良久，他听得出来，这些话可不是说说而已，就是有着某种真切的约束效力，蕴藏着对生死的干预力量，一旦遵守，就不可能轻易摆脱。
他对类似情况并不陌生，玄门道法也有戒律，其中大多数是检束言行举止，通过节欲养性，从而达到清静身心，终究是为修行仙道而设。
有些道法传承更为严格，随着境界提升，戒律也层层递进，堪称繁苛。
相对应的，这类道法修持有成，也会具备等闲修士无法比拟的神通法力，制约鬼神、伐山破庙、诛戮邪祟，不在话下。
不过素申子前世所修《太玄八景箓》，并没有这么多的戒律，而是专注于一身三部八景二十四真，不假外在鬼神之力，务求将己身各部炼成宫府完备、气象深广的小天地，若能成就天仙位业，立时便能开辟出一方洞天仙境，连带着亲族眷属，一并拔宅飞升，福流一门。
只是夜风林地现在这套誓约，隐约像是要把人约束在这片土地上，虽有契合山川草木之妙，却少了几分逍遥超脱的意味。
“你不愿接受誓约束缚？”泰雅姑姑看出素申子的顾虑。
“我是担心自己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素申子态度婉转。
“你放心，夜风林地虽然古老保守，但并非完全不懂得变通。”泰雅姑姑又说：“如果这回真能将外来入侵的殖民者驱逐出去，夜风林地可以对你开放。”
“先等等。”素申子察觉端倪：“我之前只是答应协助解救木精灵奴隶，你怎么一下子就把事情抬高到驱逐殖民者？两者不是等同事态，没法混在一块谈。”
“你是聪明的孩子，却也太聪明了，不能让别人占半点好处。”泰雅姑姑埋怨一句：“你觉得光是解救木精灵奴隶，能够扭转如今局面么？刚才那些暴民你也看见了，如果再来几伙冒险者，实力更强一些，你能够应付么？”
素申子当然清楚，如果不希望精灵受到奴役，就是要集中精灵族群的力量，抗击殖民入侵。
但事情也分轻重缓急，长远战略可以说得很好听，具体执行却是另一码事。
最重要在于，至今素申子也未能见到夜风林地有多少能耐，彼此信任还是缺乏基础。
“解救香料港的木精灵奴隶，需要夜风林地派人配合。”素申子说出自己的诉求：“这事动静很大，不光是救几个人。我们打算在香料港内部掀起一场暴动，然后趁机救人。”
“你说的‘我们’，具体是谁？”泰雅姑姑追问。
“我们的匪帮首领盖尔登，他打算刺杀明年春天到任的殖民地总督。”素申子说。
泰雅姑姑神色凝重起来：“你将外人的事务，卷进精灵的解放事业，这很不妥当。”
“确实不妥当。”素申子晓明利害：“但是解救木精灵，绝非一件孤立行为。如果直接面对一个没有丧失指挥能力的殖民地总督府，加上人力充足的治安官队伍，试问精灵的解放事业要遇到多少阻碍？其他尚且不说，救出木精灵后，如何阻止治安官和捕奴队下乡追捕？”
“你是说，让殖民地陷入动乱，有利于解救木精灵？”泰雅姑姑搞懂对方的想法了。
素申子目光深邃：“仅仅是一场暴动，恐怕难以成事。散布在珍珠行省的种植园与拓殖农场，还能维持生产，让香料港保持与海外的正常贸易，殖民地就能如常运转下去。
“只有让这些殖民者的生意遭到严重亏损，乃至于商旅出行频频遇袭，甚至连在家中睡觉也不安稳，他们才会选择离开……当然，如果夜风林地能将殖民者全部杀光，也算一种本事。”
听到这番话，泰雅姑姑眼神微变，看向素申子的目光也带上几分惊异。
“你确定这个方法可行？”泰雅姑姑心中已有几分认可。
“所以我们才打算刺杀新总督啊！”素申子把话题绕回来：“不光要斩断殖民者获取物质财富的四肢，还要让他们的头脑混乱、眼盲耳聋！”
泰雅姑姑这下没话说了，她原本就觉得素申子并非寻常城市精灵，如今更是认定他另有来历。
“如果你没法做决定，去跟夜风林地的人聊。”素申子往后一坐：“反正夜风林地离屏障城也没多远。”
泰雅姑姑眼角一紧，本能吐出话来：“你怎么知道的？”
素申子的目光锁定在对方腕上的藤木手环，然后又说：“我怀疑刚才那伙冒险者，并非从精灵遗迹回来，而是在寻找夜风林地的具体位置。”
先前与那位巨剑士的几句试探，素申子就已经猜到这个可能。
相比起远处深山、难以寻觅，夜风林地要是位于屏障城附近，反倒成了灯下黑。
被看穿秘密的泰雅姑姑，一言不发，过了好一阵才起身，下决定道：“我们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理解。”素申子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离开小屋之后，素申子正打算查看那个兜帽法师的情况，结果就遇见萨利夫和一帮年轻精灵，簇拥着自己去搞聚会。
“来啊！欢迎我们的大英雄艾兰尼斯！”萨利夫直接往素申子手里塞了一个酒杯。
其他精灵也纷纷举杯庆贺，场面热闹至极。哪怕素申子修行多年，惯于清静，此刻也不好驳了众人脸面。
“我早就跟你们说了，艾兰他可不是普通人！”萨利夫当着一众精灵，大肆鼓吹起来：“他是赛柏莱家流落在外的后裔，如今回来拯救我们，将那帮帝国佬统统驱逐出去！”
素申子正在喝酒，听到这话差点没呛住。怎么这帮家伙越吹越大，自己好像变成啥了不得的贵族后裔了？
“这个赛柏莱家，是怎么一回事？”素申子很清楚，艾兰尼斯出身贫贱，根本就没有姓氏，他赶紧将萨利夫揪到一边，低声询问。
“就是那个高精灵贵族啊，坦里恩·赛柏莱，带领族人抗击帝国佬，结果死在香料港。”
萨利夫喝了半杯酒便已脸色发红，身子摇晃，指着远处山上一段残破石壁，表面刻有树木花朵缠扭起来的繁复纹样：“那就是赛柏莱的家徽，他们过去可是屏障城的大贵族，在这一带少说都有四五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