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面无表情，尝试感应丹元神将，竟然也是一无所得，自己此刻被彻底孤立了。
“阁下是大法师亚当斯？”明白自己处境后，素申子没有慌乱，依旧冷静。
“哦？我还没做自我介绍呢？还是说，厄勒崔他们已经把我的底细全说了？”浮夸男说话时摇头晃脑，而且面容年轻英俊，完全不像传说中的大法师。
素申子回答说：“我只是听说过阁下封印七首纳迦的成就，了解不多，失礼了。”
“嘿嘿，我挺厉害的吧？”亚当斯指着旁边咒文蛇卵：“这深坑之主跟七首纳迦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自然是七首纳迦更强大。”素申子直言道：“深坑之主的召唤仪式并不完整，只能以残缺状态降临物质位面，所以才能被我们打败。”
亚当斯连连点头：“你的手段挺高明的，不过还是把七首纳迦送给风暴灾主的想法更高明些。”
素申子回答：“那是厄勒崔院长做的决定，跟我关系不大。”
“这样说就没意思了。”亚当斯把星轨仪法杖架在手臂上，当成棍子般耍花样，手舞足蹈起来：“厄勒崔那小胖墩虽然在战场上表现出色，可是搞政治不是他的长项。推卸责任、转移矛盾、挑动纷争的本事，他一样也没搞懂，否则也不至于离开帝国军队了。”
素申子微笑不语，厄勒崔院长明明已经是老人了，可是在亚当斯嘴里，却还像小孩一般，可见这位大法师寿数之高。
“我如果没猜错，你应该就是那位赛柏莱评议长吧？”亚当斯凑到近前观瞧，鼻子抽动还闻了闻。
如今素申子脸上幻术易容已经消失，也没必要继续伪装了，点头承认道：“没错，我就是艾兰尼斯·赛柏莱。之前为了方便行事，以塞沃斯的身份前往回声学院。”
亚当斯摸摸下巴，有些狡猾地说道：“就连赛柏莱这个身份，也是假冒的吧？”
“为了建立评议会，团结精灵族群，我只好借用赛柏莱家族后裔的身份。”素申子干脆坦白，眼下状况任何外界赋予的身份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能了解一下，你为什么要搞出这个评议会吗？”亚当斯转身招手，旁边出现圆盘状的浮空碟，示意素申子跟上。
“托帝国殖民入侵的福，精灵如果再不团结起来，只怕就要被吃光抹净了，普洛城的状况就是例子。”
站在浮空碟上，离开圆形平台，外面是大片广袤陆地，起伏地形一眼望不到头，远方高山之上积雪融化成溪流，一路延伸到平原上，积水成湖。
湖泊周围有一片片划分明晰的田地，边界横平竖直，里面种植着各色作物，还有许多隐形仆役拿着工具，修剪多余枝叶和杂草。而在更外围则是大片草原，散落着少数牧群。
山脚附近分布着一批建筑物，远远望去，仿佛是好几个多面立方体相互嵌套而成的奇异雕塑，表面泛着金属材质的哑光，通体银白，完全不像现实任何一个文明种族特有的艺术风格。
“公子，这几乎算得上是世外桃源、洞天仙境了。”飞萝见状言道：“就是弄得太过规整，反而显得造作生硬。”
“洞天仙境还谈不上……不过这些布置另有用意，莫要小觑了。”
身处别人控制的地盘，素申子不方便大肆展开神识，只是用魔法视野观察，能够看见此地魔法能量被有序引导。
地面上的田园分界、建筑的几何线条，甚至是头顶的星空景象，都是构成魔法能量运转的奥术回路，规模之大，绝对是素申子穿越以来头回领教。
哪怕身为仙家高人，见多识广如素申子，还是对眼前半位面的规模感到惊讶。
半位面的来历一般分为两类，要么是天然形成，比如元素位面间彼此碰撞交汇，原始能量凝结而成的“气泡”，要么是人为创造，比如法师的豪宅术或半位面创造术。
一般而言，半位面规模有限，并且有着相对独立的运转规则，甚至时间流速都有可能跟物质位面不一致。
当然，这意味着创造半位面相当困难，而且规模越大，内部环境越复杂，创造与调整的难度也会随之陡增。
不过相对应的，由于半位面的独立环境往往与外界隔离，外人想要进入内中，如果没有半位面主人的允许，几乎是不可能的。
拥有专属于自己半位面的法师，那便相当于有一条绝对安全的退路，可以在此安心修养、钻研魔法，避免外界打扰。
如果说夜风林地是精灵国度这颗大树上的果实，亚当斯这个牧神之星半位面，就像是孤悬在外的小岛，有着更强的独立性，能够彻底隔绝素申子与丹元神将的感应。
夜风林地与珍珠行省地脉相连，桑多导师过去长期受困其中，但还是可以借助林地调和地脉，消除狂乱魔法，并且通过树木传送，大规模调动人手，更不用说林地内部的生命活力也会滋养外围环境。
可要是珍珠行省遭遇到某种毁灭性的天灾异变，夜风林地也会遭受冲击，二者内在相互感应勾连。
素申子忽有领悟，也许就是因为这种特点，确保掌握魔法林地之人，要用心庇护林地之外的自然与文明。莫非这就是精灵古贤的最初设想？
不同的初心和愿景，造就的魔法奇观，也意味着不一样的路径。一个成天躲在孤立半位面的法师，对于现实的感触，恐怕会慢慢变得疏远。
“我这个半位面，风景怎么样？”亚当斯似乎对自己的杰作颇为自豪：“光是创造出初始规模，就花了我两三百年的时间，后面完善环境，确保小型生态，又花了我一百多年。”
素申子对此倒没有太过惊讶，这种半位面虽然还算不上是真正的仙家洞天，但要从头开始创造营建，还是需要耗费漫长岁月。
唯一让素申子好奇的是，亚当斯没有转变成巫妖，也未得神明眷顾，身为人类却能拥有如此寿数，而且生机充实，显然也是掌握某些玄妙手段。
“你要听实话吗？”素申子改换态度，如同与修行之人谈玄论道。
“当然！你尽管说。”
“这里不够自然。”素申子当即点明：“整个半位面的生态环境，以及自然能量的运转结构，还是显得僵化生硬，如同外部强加的约束，虽然秩序严明，但彼此之间缺乏转化，而且没法相互依存。我如果没猜错，维护这个半位面，很费心思吧？”
前头引路的亚当斯，站在浮空碟上转过身来，原本浮夸轻佻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我忽然有些后悔把你带进来了，这要是让你多看几眼，搞不好会把我的秘密全都摸清楚。”
“如果你把我送回普洛城，那也是可以继续谈的。”素申子微笑道。
“你还想回普洛城？”亚当斯耸肩摇头：“这就算了吧，多位神明的目光，你觉得自己真能躲过去？”
素申子沉默不语，他能猜到自己的作为肯定会引来神明留意，只是情况可能要比先前预料更加麻烦。
“咳咳，按照埃尔比昂帝国的法律，七首纳迦被封印之后，严格来说是我的个人财产，你诱导厄勒崔把东西送人，我可是能把你告上法庭，要你赔我几个亿金阳的。”亚当斯一脸认真：“可是考虑到帝国要对这些赔款征收一半税款，我就暂时不上诉了。”
“你真好心。”素申子没忍住发笑，这位大法师能耐通天，但性格上却是个老顽童。
“那是当然！”亚当斯也不管对方是恭维还是暗讽，一概坦然应下，叉着腰说：“就算没有你干预，本来我也是要利用七首纳迦，把深坑之主这帮家伙引出来收拾的。”
“我能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吗？”素申子扫了旁边一眼，深坑之主被重创后剩下的咒文蛇卵，就跟着两人一路飘行。
“就不能因为是我心善吗？”亚当斯笑嘻嘻地说。
“你说是听从帝国命令也行。”素申子讥讽道。
“嘿！你有没有搞错？！”亚当斯当场就生气了：“什么狗屁帝国命令？我混出头的时候，埃尔比昂那个小岛上，还有一堆黑女巫呢！”
素申子有意试探：“可是我听说，你当年正是受帝国命令，前往普罗海峡对战七首纳迦。”
“停停停！这谣言都是谁传的？我非要把他塞进宝石里，然后当骰子扔！不给我掷出一千次二十点不准出来！”
亚当斯指着自己：“我好歹是一位大法师啊，用得着听帝国命令吗？公正女神亲自来了也没资格使唤我，什么王室成员、老牌贵族，在我这里都要被归类到低智力类人生物，他们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素申子当然晓得，别说是亚当斯这样的大法师，哪怕是厄勒崔，帝国军队也不敢直接针对，只能用些迂回曲折的伎俩，迫使他放弃七首纳迦。
到了亚当斯这种层次，世俗的物质利益与权势地位，已经不算太重要了，完全能够无视帝国的权威。
倒不如说，应该是埃尔比昂帝国要花大代价来供奉这样的大法师，不指望他们能帮多少忙，别给帝国统治者找麻烦就足够了。
这么看来，也难怪帝国主要信奉公正女神，也只有这位神明与统治秩序关系最为紧密，要是没有祂和所属教会，恐怕帝国立刻就要被法师群体把持。
像素申子这样的玄门仙家，为免承负勾牵、灾劫加身，尚且会讲个清静无为、贵生度人，不会随意乱来。
这个世界的法师，却算不得什么善男信女，他们为了自己的魔法成就，随意加害普通人，可不会有什么法律或者道德上的阻力。
“恕我直言，回声学院先前面对帝国军队施加压力，还有蛇人反复侵扰，孤立无援，只能将七首纳迦这个矛盾核心转移出去。”素申子解释说：“如果大法师阁下能够早些现身，表明态度，估计谁也不敢打七首纳迦的主意。”
亚当斯摇摇头：“我已经把回声学院交给厄勒崔他们了，难道还要我照顾他们一辈子吗？他们如果守不住七首纳迦，还要怪我做得不够，那随他们埋怨一辈子好了，这种蠢货不值得我关心。”
素申子颔首称许，亚当斯这种说法并非不负责，反倒是真有几分逍遥心境。
“虽然七首纳迦落入风暴灾主这事，有些超出我的预想，但也算勉强解决问题，姑且给他们一个及格分吧。”亚当斯略带挑剔地说：“由于多了你这个场外援助，所以他们表现不算优秀。”
素申子笑道：“我也是回声学院的学生，大法师阁下是否能酌情加分呢？”
“别耍赖！我可是冒险把你救走！”亚当斯直言道：“你把七首纳迦交给风暴灾主，肯定是早就算计好，让他脱离海洋女神的掌控。干出这种事，是真觉得人家不会追究吗？”
“我也不是第一回招惹海洋女神了，以前在珍珠行省还毁过一座神庙。”
亚当斯听到这话，浮夸惯的脸上也愣了一下，随后说：“好吧，你也是够亵渎的。”
素申子却无半点忌讳：“正是因为有虔诚，所以才有亵渎，这两者往往相互依存，可怪不到我头上。”
第163章 为而不恃功弗居
“这是精灵的善恶相依哲学吗？”亚当斯颇为自得：“事先告诉你，许多年前，精灵文献经过晨星之主传教士带到艾欧罗大陆，我可是参与了翻译工作，你们那套礼仪祭祀与政治哲学，我也懂得不少！”
两人说话间，浮空碟已经将他们带到山脚处一座金字塔。
靠近之后才看清，这座金字塔不是用砖石垒砌，而是某种金属材质打造，浑然一体，表面光洁平整，只有几条微微发光的线路，引导着魔法能量。
而在金字塔顶端，是一整块宝石晶体，成为魔法能量的聚焦处，发出光明照亮四周地面。
亚当斯领着素申子进入金字塔，穿过厚如山体的墙壁，进入中央一处方形空地，连同咒文蛇卵一起，平台再度下降，深入地底。
足足下降了上千尺，一路上能看见层叠有序的地层土石结构，素申子还能感应到金属矿脉广泛延伸，富集着土元素能量。
能创造出这么一处气象深广的半位面，亚当斯也说得上拥有移山倒海的大法力了。
“到了。”
平台抵达地底深处，这里并非岩浆翻涌的环境，而是一处凝聚着元素混沌的区域，纯粹的元素能量无休止地碰撞、冲击、熔融、固结，转而又崩解、碎裂、蒸腾、消散。
不同颜色混杂一团，堪比天地初开之际的狂暴无序，似乎足以湮灭一切事物，却又蕴含着变化创造的契机。
而在元素混沌的外围，有一个直径数里的魔法护罩，近乎透明，表面却有无数符文漂浮游走，既是向内约束着元素混沌，又将其散逸的能量向外导流，维持着半位面的能量物质均衡运转。
“厉害，果真厉害。”
素申子目睹如此景象，发自心底赞叹，这团元素混沌堪称是造化之奇，当即问道：“我过去听说，在元素位面外侧，纯粹元素能量交汇融合成一片元素混沌，没想到能在此处看到。你居然拥有创造元素混沌的能力？”
“咳咳！虽然我很想认下你这番称赞，不过我还是没那么大的能耐。”亚当斯难掩面上欣喜：“这片元素混沌是我直接到内层位面边缘挖过来的，用来充当半位面的核心。”
素申子的目光牢牢锁定元素混沌：“整体剥离之后，还能把极度不稳定、时刻碰撞冲突的状态保持下来，这本身就是极其高明的手段……难怪你要把半位面规划得那么严整，看来也是为了约束这团元素混沌。”
亚当斯听到这话，龇牙咧嘴、皱眉瞪眼，好像牙疼一般：“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也不用啥都说出来吧？我以后还怎么混啊？”
素申子微笑说：“如果阁下对我抱有怀疑，那就不该把我带来这里。万一我要耍什么阴谋诡计，恐怕会对这个半位面带来极大危害。”
“对付你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一脚将你踹进这元素混沌里！”亚当斯气哼哼地说。
“我都被你带来这个半位面了，怎么处置自然是你说了算。”
如今的素申子绝非亚当斯的对手，而牧神之星又是这位大法师的主场，他身处于此，估计仅凭意念就能发动各种强大的魔法效应，素申子没必要卖弄小聪明，还不如坦坦荡荡。
“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亚当斯手指着素申子：“我把你抓过来，就是要干苦力的！”
素申子一脸委屈：“我这样瘦弱的精灵，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做苦力也太差劲了，大法师阁下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半兽人或者地精呢？”
“那些双足生物跟牲畜有啥差别？还不如隐形仆役能干！”亚当斯指着后面那个咒文蛇卵：“你要帮我把这位蛇神重新孵出来，而且要让它乖乖听话，日后成为我的魔宠！”
像亚当斯这样的大法师，捕捉强大怪物，将其驯服为魔宠或仆从，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哪怕是深坑之主这样的不朽存在，对于亚当斯来说，照样可以算计拿捏，无非是素申子的出现，多添了几分变数罢了。
“我能了解一下，你这么做的原因和用意吗？”素申子问道：“毕竟让一位蛇神重新孵化成长，这可不是给牛羊配种。”
“自然是拿它去跟别人打架，难不成总是让我自己亲自下场吗？操作好了，比魔像啥的灵活多了。”亚当斯又说：“而且深坑之主本来就是我预先选好的目标，它的物理形态并不完整，最适合加工操作，结果被你横插一脚，把我的大好盘算打乱了！”
“原来深坑之主长久沉眠，是因为物理形态不完整？”素申子问道：“莫非这是它作为蛇人之时，转变仪式导致的结果？”
亚当斯一脸幸灾乐祸：“你以为只有蛇人这样吗？我认识一位妄想转变成巫妖的蠢货，一瓶毒药喝进肚子，结果穿肠烂肚，魔法失控，变成了充斥着负能量的恐怖软泥怪！”
素申子不是很关心这些法师轶事，看来当初蛇人施放毒烟，还有大肆屠戮血祭，以及尝试将其他精灵转变成蛇人，应该就是为了深坑之主能够获得完整的物理形态降临，或许也可以解决不朽本质的残缺弊端。
而自己的干预，不仅接连两次破坏了深坑之主的谋划，甚至摧毁了其新得肉身。
至于那枚咒文蛇卵，显然是深坑之主所有生机精华与不朽本质回退凝聚的产物。如果没有被亚当斯带走，而是让蛇人处置，兴许通过反复的血祭仪式，也能让深坑之主破卵重生。
“我确实要承认，是我的安排，让大法师阁下的精心设计出现了偏差。”素申子却没有任由对方摆布：“可是把蛇卵重新孵化，还要让一位蛇神乖乖听话服从，我没有这种本事啊。”
“不，你有！”亚当斯直接一指素申子腰间四象葫芦：“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把深坑之主部分生命活力收走并加以改造，放出来给我看看！”
素申子对大法师的眼力并不感到意外，当即剑指虚引，青烟腾蛇从四象葫芦内飞出，在素申子周围盘旋。
只是因为先前收摄了太多毒烟，尚未炼化完全，如今青烟腾蛇像是吃得太饱，显得有些笨拙呆滞，不够灵巧。
“有趣，看着像是活化咒语之类的东西，不仅完全服从你的意志，似乎还能继续成长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