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老鼠头。
最离谱的是,这位“蚁虫”先生双目紧闭,神态安详,胡须打着卷,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它不是被做成了罐头,而是推着餐车莅临包间的主厨,正等着罗夏打出五星好评。
“呕——”
罗夏喉头一紧,差点把刚吃进去的淀粉糊全喷回缸子里。
第6章 圣约配给制
远风镇下城区的空气里总是悬浮着一股硫磺味,每当冬日,更是能看见肉眼可见的灰黄雾气在街道间飘荡。
寒风像是把钝刀,不知疲倦地切割着每个路人的脸。
街道两旁,那些管道被石棉层包裹,接缝处渗出的热气在接触冷空气后迅速凝结,化作冰棱垂挂当空,一排排、一串串。
路上行人大多佝偻着背,穿着加厚灰色工装,脸色呈现出长期缺乏营养的蜡黄。
当罗夏那接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躯经过时,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在这个底层要依靠体力换取工分的世界里,强壮本身就是一种地位。
罗夏裹紧了身上大衣,这是一件由回收合成纤维与粗帆布拼凑而成的防寒服,即便有着浓重异味、质地过硬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却能让他在体感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不至于冻僵。
凭借记忆,他拐入了一条位于蒸汽枢纽背面的巷道。
这是远风镇的“自由交换点”,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黑市。
看着眼前这条在蒸汽与叫卖声中喧嚣的小巷,罗夏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叹。
圣约联邦建立至今已有四十载,之所以能在资源紧张的末世中收容无数难民,并牢牢占据罗斯地区绝大部分高海拔山脉,靠的就是那套严苛却有效的立国之策——十四级公民制度。
这套制度根据公民等级精确分配生存配额。
例如罗夏,身为十二级见习猎手,虽然已是“铁徽公民”中的天花板,但他依然没有资格获得哪怕一张代表天然肉食的“红券”或新鲜蔬果的“绿券”。
圣约联邦依靠无数差分机计算出的发放配额虽然保证了人类种群的延续,但它终究无法满足每个个体细碎的欲望。
教会对此心知肚明,于是便有了这处默许存在的灰色血管用来充做管理余量。
眼前熟悉的招牌让罗夏停止了思索,“伊万杂货”,罗夏最常来的一家店铺。
推门而入,罗夏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柜台后,老伊万正低着头,用那条布满划痕的机械义肢压着《蒸汽动力装甲维护手册》,右手拿着放大镜仔细研读。
作为尤里父亲,老伊万几乎是看着罗夏长大的。
在罗夏父母意外丧生后的那些年里,他没少在自家的杂活铺里给罗夏塞吃的,甚至罗夏家里的那对哑铃就是在这里制作的。
“圣神在上,罗夏!你休息的怎么样了?”老伊万抬起头,稀疏花白的头发下,眼里先是惊喜,随即又板起了脸,“尤里那臭小子说你们被天帆鱼盯上了,按理说,那种高度的空域根本不符合见习猎手的安全操作规程!你这简直是在拿命赌博,明白吗?”
“那是意外。”罗夏随口应付了句。
老伊万哼了一声,“意外?在雾潮里靠运气的人都成了怪物的排泄物!算了,今天过来有什么事?说起来,你也有阵子没去慈济院看温蒂了吧?是要给那小丫头买点零食?”
说着话,他转身翻找,“我这儿正好进了批合成水果干,虽然糖分是工业糖精,但口感还算凑合。”
罗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虚,“我准备明天过去。今天……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随后从怀里掏出了那罐“加料”的蚁虫罐头。
盖子半开,一团深褐色虫肉糜中,一颗鼠头赫然在目。
老伊万嚯地站起身,“老鼠头?!这可是真正的蛋白质,富含软骨、钙质,这可是圣联工厂那些发酵罐里长不出来的东西。小子,你中大奖了!”
在下城区,合成淀粉只负责不让人饿死,想要解馋,常驻嘉宾正是老鼠和麻雀。
“我想换一张红色配给券。”罗夏开门见山,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后方那些锁在铁笼里的货物,“或者半磅真正的肉。猪肉、牛肉,哪怕是有微量燃素的怪兽肉也行。”
老伊万有些惊讶,他习惯性地开始啰嗦:“红券?罗夏,按理说你应该把工分攒着换个好点的猎枪。肉什么的是那些有能耐的人才吃得起的。就说这周,红券的挂牌价是二十二工分一张,而你手里的蓝色燃料券——”
他飞快地拨动着柜台上的机械计算器,“因为快到春天了,燃料需求下降,汇率正在下跌。至于这个鼠头,它虽然少见,但顶多抵得上三罐蚁虫罐头。”
计算器吐出一张窄窄的纸条。老伊万叹了口气,将其推到罗夏面前,“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连半磅猪下水都买不起。听我的,换点实在的东西吧。”
罗夏看着那个数字,想说些什么,但胃部随即传来一阵痉挛,那是他的胃在抗议。
“那你说说看我能换点什么。”
老伊万看着罗夏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弯下腰,从柜台最底层的棉絮堆里摸出了两枚鸡蛋,蛋壳表面还带着些许鸡屎。
不过在罗夏眼中,它们比太阳还要耀眼。
“鼠头罐头,加上你那张蓝色燃料券,换两枚鸡蛋。”老伊万压低了声音,“如果你把蛋壳留给我,还可以免费借你锅具和两滴植物油。你知道,蛋壳磨成粉是极好的饲料添加剂,有些人家养鸡正缺这个。”
罗夏喉结滚动了一下,胃袋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正催促他马上摄入热量。
更何况,下城区路况崎岖,万一在回去的路上被人碰碎了一个那可哭都没地方哭去。
“成交。”
老伊万引着罗夏来到隔间,这里是个简易厨房,铸铁平底锅就架在煤炉上。
棕色小瓶捏在右手里,用滴管极其吝啬地吸挤出些许油脂。
一滴,两滴。
油脂落在滚烫的铁锅上,化作一层油膜,顿时香气四溢。
罗夏拿起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咔嚓一声蛋液滑落。
蛋白在接触滚油的刹那迅速膨胀,边缘泛起焦黄气泡。
紧接着,那金红蛋黄也在中央安家落户。
“滋啦——”
这声音如同天籁。
一股浓郁焦香在狭窄的店铺内炸开。
这是蛋白质被美拉德反应激发后的味道,它粗暴地撕开了空气中原本充斥的煤烟与霉味,直钻鼻腔。
店铺外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路人纷纷驻足侧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店铺深处,那矿工停下了脚步,鼻翼不住翕动,空气里响起阵阵吞咽口水声,几个身影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
第7章 煎鸡蛋拌淀粉糊
柜台后的老伊万显然察觉了周围人群的反常,他站起身,晃了晃左手的机械义肢,那几人在这目光下讪讪地止住了动作。
罗夏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盘子,走到了店铺角落的一张小桌旁。
桌上摆着他冲泡好的一碗合成淀粉糊。
手里则是两个“太阳”,边缘焦脆,中央流心。
罗夏手腕微倾,将盘中那两枚还在滋滋作响的煎蛋连同油脂,一股脑地滑入搪瓷碗中。
金黄煎蛋覆盖了灰败淀粉,给这食物注入了灵魂。
罗夏拿起勺子插入碗底,将蛋白、流心蛋黄与淀粉糊都搅拌在一起。
一大口送入嘴里。
入口瞬间,蛋白弹牙十足,紧接着是蛋黄的稠浆液在口中爆开,淀粉糊被蛋液包裹,土腥味在油脂与山盐的咸鲜冲击下冰消雪融,只剩下带着近乎罪恶的绵密口感。
罗夏腮帮子高高鼓起,大口咀嚼。
它不再是合成淀粉。
它是饭。
纯粹的、温暖的、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饭。
如果再来一点酱油就完美了……
罗夏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这一刻,连窗外那层灰暗天空都变得顺眼几分。
他试图放慢进食速度,但咀嚼频率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罗夏甚至用淀粉将盘子上残留的油星都抹下来,送入口中吮吸干净。
当他放下盘子走出隔间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眼冒绿光的人群。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好奇、羡慕、向往,那是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不过没人敢于得罪罗夏,那一米九的块头让他像是一座移动堡垒,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冷风再次灌入领口,但这一次,罗夏没有缩起脖子。
胃里的满足感正在快速消退,一种更加猛烈的饥渴涌上心头。
尤里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成了铜徽,我们就能搬去上城区……每个月都有配给的新鲜蔬菜和肉!”
去他妈的低调!
去他妈的苟住!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如果不向上爬,连吃个煎鸡蛋都是奢侈。
这种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罗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正在柜台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整理碎蛋壳的老伊万。
“伊万大叔。”
“哪里能搞到大口径的燃素武器?我要那种能把天帆鱼轰成渣的重货。”
老伊万吓得手里活计停住,眼里震惊迅速化作看孩子胡闹的恼火,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怎么不直接让我给你定做一口棺材?那样更省事,还能给你打个八折。”
罗夏并没有因为这顿抢白而退缩,他扫过店铺墙壁上挂着的各种零件,试图寻找任何能造成巨大伤害的东西。
“我有办法再次锁定它的位置,伊万大叔。而且你我都清楚,天帆鱼本质上是滤食性生物,攻击欲望并不强。上次之所以狼狈,是因为‘锈钉号’挂载了两条风翼蛇,机动性没发挥出来。”
“而这次我们会轻装上阵。只要做足准备,即便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凭尤里的驾驶技术,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老伊万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老伊万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但我这儿是杂货铺,不是军火库。那种能轰烂几丁质外壳的重型枪械是卫队和正式猎手才有的特权,我这儿没有。”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身钻进柜台下方。
在一阵叮当乱响的翻找声后,扔出了一根沉甸甸的金属条。
“咣当。”
那是一根半米长的蓝灰色长方体,其尖端几乎被磨平,原本是什么样已经看不出来了。
“这是重型车床报废下来的切削刀头,高硬度燃素合金。原本是用来切削坦克装甲板的,硬度够高。”
老伊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铁锈:“这是我能给你的极限,或许能磨一把匕首或者矛头......罗夏,听老叔一句劝,这种级别的猎物根本不是你该碰的!别为了考核去招不该惹的怪物!你老老实实地去打打大雁一样能晋升,在这个该死的世道,活着领工分不比什么都强?”
罗夏伸手握住那根金属条。
沉重、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