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声音远去了。
“该死!”杰克小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罗夏,“队长,我再试试,这次直接问方位。”
他摘下黄铜怀表,将挂链垂在指尖,闭眼沉息。
表壳悬停片刻,开始缓缓摇晃。
三秒后摆动骤然失控。怀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力拨弄,挂链在空中画出越来越大的圆弧。
杰克眉头拧紧,额角青筋鼓起。
“杰克!”罗兰伸出手想去帮忙。
但太迟了。杰克猛地睁开眼,闷哼一声跌坐在地,怀表脱手飞出,被卡修斯一把接住。
“见鬼了!”杰克捂着脑袋,脸色发白,“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控制者......它好像存在于这一层的每个角落。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到处都是,无处不在!”
煤气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或许是心理作用,罗夏感到房间的温度降了几分。
卡修斯把怀表放回杰克手里,语气依旧平稳:“无处不在......这个说法倒是和花粉的分布特征吻合。”
“可我们把花粉都烧了啊?”罗兰挠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每个角落?不是花粉还能是什么?鬼魂?还是说有个驯兽师级别的雾生种藏在墙后面?”他看向杰克和卡修斯,“而且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如果到处都是控制媒介,为什么只有雾生种被控制了?咱们五个在这层待了快两个小时,谁也没发疯啊。”
罗夏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替卡修斯解答。
“自然是因为卡修斯的神术。控制媒介多半含有燃素成分,圣徽一直在过滤五米内的空气,咱们等于从头到尾都套着个隐形——”
他猛地闭了嘴。
能被圣徽过滤......就意味着能被感应到。
能感应,就能探测。
而能探测,就能追踪源头!
罗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怎么验证?他扫了一圈屋子,总不能让队友走出圣徽范围去“试毒”吧?
他忽然想起温蒂送给自己的护身符,它能感应燃素啊!
罗夏迅速扫了一圈房间,圣徽的净化半径是五米,而这间屋子对角线差不多有六米出头,勉强够用。
“跟我来。”
罗夏率先朝房间一角走去,四个人面面相觑,但还是跟了上去。
“你这是做什么?”罗兰问。
罗夏没解释,从怀里掏出护身符,朝对角方向一抛。小圆盒在铁地板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最远端的工具箱脚边,停住了。
这奇怪一幕更让众人不解,这不是罗夏最宝贝的东西吗?怎么还给扔了?
罗兰刚要开口,杰克忽然倒吸了一口气。
“亮了!”
石英玻璃窗口底下,一点暗红色的荧光正从矿粉中渗出来,紧接着红光开始闪烁,频率忽快忽慢,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急促——舒缓——急促——
罗夏指了指那团闪烁的红光。”护身符的功能你们清楚,能感应燃素密度,含燃素的粉尘自不例外。”
他走过去捡起护身符,回到圣徽范围内的瞬间,红光迅速熄灭。
四个人都看到了。
“那么根据根据这个,我们可以得出三个结论。第一,真正控制雾生种的不是花粉,是一种含燃素的、悬浮在空气中的未知介质——烧不掉,但能被圣徽过滤。第二,这东西浓度不均匀,说明有一个集中释放的源头。第三——”
他晃了晃手里的护身符。
“这玩意儿现在是咱们的指南针。只要顺着浓度走,我们就能找到控制源。”
沉默了三秒。
四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罗夏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只捏着护身符的手上。
那只手宽厚得像铁匠的蒲扇,指节粗粝,虎口留着老茧和旧伤疤,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枚怀表大小的、边角还留着锉刀痕迹的铝壳小玩意儿。背心下撑得紧绷的肌肉轮廓、棕熊般的宽阔肩架,配上他方才那番从现象到本质、从排除到验证、一二三条理分明的推演——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拧巴。
就好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灰熊忽然掏出了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还写得比在场所有人都漂亮。
罗兰最先绷不住了,目光复杂地上下打量罗夏。
“......队长。”他犹豫了一下,“我一直想问,你这脑子,真是铁徽出来的?
......
防爆门旋轮被重新拧开,两枚手榴弹率先滚了出去。
轰——!轰——!
连续两道闷爆在走廊里炸开,弹片将门口聚集的魔化鼠撕成碎浆,冲击波把几只锈斑猫掀翻在地。硝烟未散,一根四米长的钢管率先探出门框,顶端用铁丝牢牢绑着那枚铝壳护身符。
紧接着是罗兰。
他单肩扛盾,后背斜绑钢管,整个人活像一根移动的旗杆。钢管将护身符送出圣徽净化范围的瞬间,红光亮了起来。
“左偏,红光在加快。”罗夏盯着顶端的闪烁频率,沉声道,“往左廊走,方向对了!”
罗兰闷头调转方向,盾面撞开一只扑来的锈斑猫,众人快速跟进。
推进速度谈不上快,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清理一波涌上来的雾生种,再核对一次红光频率。但方向没有错,护身符的闪烁越来越急促。
他们正在靠近源头。
第74章 故地重游
走廊里的情况比预想中好对付。
罗夏边走边观察,很快捕捉到了差异。
锈斑猫们从侧廊蹿出来,却各奔各的方向,一只一头撞上管道摔倒在地抽搐了两下才爬起来;另一只扑倒身边的魔化鼠,活生生咬断了脊椎。
虽然大部分还会奔着他们小队攻击,数量也翻了近一倍,但昨天那种猎物与猎手肩并肩冲锋的诡异默契消失了。
“别恋战,打完就跑!”罗夏扣下扳机,鹿弹在三米外炸开一片血雾。
罗兰扛着盾冲在最前,背上那根钢管晃得像根钓竿,护身符的红光跳动,频率时快时慢。凯瑟琳和杰克各守一翼,卡修斯殿后。
每次走到拐角,罗夏就会抬头看一眼钢管顶端。
红光闪烁的节奏在变。
快——慢——快——
“右转!”
罗兰顶着盾撞开拐角处十几只扎堆的魔化鼠,钢铁和骨头碰撞的闷响在走廊里滚了一圈。杰克紧跟着补了两枪,罗夏朝身后追击的兽群丢了两颗手榴弹。
轰然巨响从拐角炸开,炙热气浪裹挟着碎骨与硝烟从他们身后扑来,暂时吞没了兽群的嘶吼。
推进,开火,转向,再推进。
托庇于昨天的磨合加上今天备弹充足,压力小了不少。
又拐了两个弯。走廊两侧的嗜血藤明显稀疏了,更多的是被火舌舔过后焦黑卷曲的残株,挂在管道缝隙间。
罗夏盯着护身符皱起了眉。
“不对。”
凯瑟琳侧头看他。
“这条路我们走过。”罗夏指了指地面。
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雾生种的尸体,其中一只脑壳开花,脑浆在墙上喷射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弧,罗夏在一小时前绝对见过那个图案。
“绕回来了?”凯瑟琳声音微沉。
可护身符的红光依旧跳动着,愈发频繁,显然方向没错。
罗夏把疑虑压下,打了个继续推进的手势。
红光的跳动越来越急促,但在经过一间半敞着门的实验室时,频率骤然慢了下来。
罗夏脚步一顿,心猛地一跳。
频率变慢意味着护身符刚刚远离了燃素的源头。
也就是说,源头就在身旁。
“所有人停!”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铁门上。门牌被烟灰糊了一半,依稀写着【高能标本观察室】。
众人对视一眼,都明白门后就是燃素源头。
罗夏冲罗兰点了下头,后者抬起塔盾,双手握住把手。
凯瑟琳拇指拨开左轮击锤,枪口朝下,随时待命。杰克抽出配发手枪,后背抵着墙面,眼睛盯着来路方向。卡修斯握着圣徽退到队伍中央,蓝光的覆盖范围刚好把五个人罩住。
罗夏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踹开铁门。
门扇撞在内墙上,弹了一下。
枪口扫过去,跟别的实验室没什么两样。
嗜血藤沿墙根蔓了一层,地上横着两具魔化鼠的干瘪残骸,皮毛塌陷,早被藤蔓吸干了养分。
长条实验台上摆满了功能未知的大号玻璃器皿,大半碎成了残片,没碎的也空空如也。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墙角瘫坐的那具干尸——他们都记得,这正是之前吓到凯瑟琳的那具。
众人都记得,这正是之前吓到凯瑟琳的那具。
“罗兰,你先进。”
罗兰调整了一下钢管的位置,迈过门槛。
钢管顶端的护身符在越过门框的那一刻,红光骤然炸亮。
闪烁的频率近乎连成一线,几乎不再熄灭。
罗夏确定了,源头就在这个房间里。
“凯瑟琳,杰克,搜。卡修斯警戒。”
凯瑟琳用枪管敲了敲最近的一面墙壁,实心的,没有空腔回声。她沿着墙根走了半圈,每隔一步敲一下,闷响一声接一声,全是实心的。
杰克拉开档案柜,翻了翻文件夹——里面全是空白纸页。他又蹲下去检查地板接缝,指甲抠进铁板之间的缝隙,什么也没找到。
罗夏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抽屉要么是空的,要么塞着几支干涸的墨水瓶和生锈的量角器。
五分钟过去了。
被安放在神术外的护身符始终高亮,但无论他们把它移到房间哪个位置,亮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到处都是,又到处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