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刚从那片开阔地撤离。虽然熊皮大衣提供了足够的御寒效果,让两个人不至于冻得走不动路——但也仅限于此。
因为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带走大量热量。
罗夏能明确地感受到,每次呼吸,冷空气都会顺着鼻腔长驱直入,像是一把刺刀,毫不留情地刮过气管。那股寒流会在罗夏的肺泡里鲸吞般吸收热量,针扎般的刺激着肺泡,让他直发痒。
罗夏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将半张脸埋进熊皮大衣的底绒里。
他只能放慢脚步,尽量将肢体的动作幅度减到最低,好让自己的呼吸拉长、放缓,以此保住体内每一丝热量。
尤里拖着步子,勉强维持着与罗夏五步的距离。他全身除了枪其他东西都交给了罗夏,可光是这件熊皮大衣的重量就够把人压垮。
随着喘息声越来越大,尤里终于停下脚步,他把步枪的枪托抵在地面上,身体靠在一截廊柱上,弓起腰粗重喘息,可呼吸越剧烈,他反而越疲惫。
“你的肺听起来像个漏风的风箱。”罗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搭档,注意到了尤里握枪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尤里摇了摇头,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地方的空气太冷了,我感觉吸进肚子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一把碎玻璃。”
罗夏走近两步,拉开大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一根淀粉能量棒,递了过去。
“吃点东西吧,你的体力在下降,需要补充热量。”
尤里看着那根硬邦邦的能量棒,摆了摆手。
“我吃不下去,我的胃已经没有知觉了,现在吃东西只会吐出来。”
罗夏将能量棒收回口袋,打量着搭档,眉头微皱。
尤里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金发上结满的冰渣随着不受控制的战栗而簌簌掉落,呼吸也是短促浑浊。
虽然这家伙刚才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人,但高空坠落的冲击加上极度严寒,显然已经让他的体能逼近了极限。
不能再硬撑了,必须得找个地方让他缓口气,否则用不了半个小时,这小子就会重度失温。
“我们找个地方点火休息吧,别逞强了。”罗夏看着尤里的眼睛说道。
尤里直起身,握着步枪的手指僵硬地搓了搓,勉强笑道,“行吧,你说的对,我可不能在这里变成冰雕。”
长廊尽头连着一条残破的街道。两人沿着残破街道向前走去,罗夏目光扫过四周,两侧的建筑都太残破了,连个完整的屋顶都没有。一旦生火,火光和温度很可能会把周围的雾生种吸引过来。
他们必须得找一个结构更完整、能遮蔽火光的安全屋。
罗夏看向三维地图,试图在地图上寻找一处合适的庇护所,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边缘的地图模型上,突然闯入了三个快速移动的微小轮廓,正沿着前方的街道向他们狂奔而来。紧接着,又是五个体型大得多的轮廓从后方涌入,速度极快,显然正在进行一场追逐。
罗夏猛地停住脚步,左手向后一探,一把攥住尤里。
“怎么......”尤里踉跄了一下,刚想开口询问。
罗夏不由分说,领着他走进街道旁一栋半开着门的废弃房屋内。
门轴早已断裂,门板歪斜地靠在墙上,恰好形成了一片藏身地。罗夏跟着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尤里立刻闭上嘴,竖起耳朵倾听。
一阵杂乱的爪子抓地的声音从前方的街道传来,声音密集且急促,伴随着几声尖锐嘶鸣,有些熟悉,是刚才遇到过的那种霜鬃旅鼠。
但紧随其后的,是沉重得多的利爪砸击地面的声响——那绝对不是旅鼠能发出的动静。
尤里握紧了步枪,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冷汗从额头渗出,还没滑落就被冻成了冰粒。
这由不得他不紧张,毕竟如果以这个状态应战多只雾生种,那最后谁还能站着还真不好说。
缓了口气,罗夏透过门板向外面的街道看去。
三只霜鬃旅鼠在宽阔的街道上乱窜,试图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然而,追击者的速度更快。五头体型比牛还大的野兽冲进了街道。
它们肩高接近两米,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厚重皮毛,两根长达半米的犬齿从上颚探出。
某种犬科雾生种。
罗夏并不认识,姑且称之为剑齿狼。
其中一头剑齿狼猛地跃起扑击,将一只逃窜的旅鼠扑倒在结冰的井盖之上。
只见那犬齿微微发光,如热刀切黄油般切开了旅鼠坚韧的毛发和皮肉。旅鼠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鲜血顿时喷溅出来,腾起一阵白雾。
另外四头剑齿狼也迅速锁定了各自的目标。在这条曾经象征着沙俄帝国荣耀的街道上,一场残忍而高效的捕猎正在上演。
罗夏和尤里屏息凝神,隐没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尤里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头进食的剑齿狼。
它低下头,大且长的狼吻上下开合,骨头碎裂的脆响在街道上回荡,咀嚼声夹杂着撕扯血肉的动静顺着一栋栋房屋就飘进了屋内。
尤里的手指下意识扣上了扳机,枪栓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罗夏的手迅速伸过来按住了尤里,他盯着尤里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五头剑齿狼在击杀旅鼠时发光的牙齿让罗夏觉得不简单,疑似二级雾生种。
而这样的雾生种,足有五条。
毋庸置疑,绝对打不过。
罗夏转过头,对尤里打了个手势,指了指侧后方一扇半掩的木门,做了一个撤退的动作。
尤里点了点头,也慢慢地将步枪收回,尽量不让金属部件碰撞发声。
两人垫着脚尖,悄无声息地向房屋后门退去。
好在这里空气干冷无风,是他们的盟友。只要别闹出太大动静,气味和声音就不会引起剑齿狼的警惕。
街道上的咀嚼声依旧在继续,剑齿狼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血肉,没有察觉正在溜走的两个人类。
穿过后门,两人退到一处被冰雪半掩的废弃后院中,罗夏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将注意力转到三维地图上。
前方的街道被狼群占据,他们必须另寻出路。
尤里走到后院边缘的一处塌陷区,原本像是个小型的室内花园,地面已经崩塌,露出下方一个黑魆魆的空洞。
他探出头,向下看去。
“罗夏,过来看看这个。”尤里压低声音招呼道。
罗夏走过去查看,塌陷区底部露出了一截巨大的金属管道。管道直径非常大,表面布满了褐色的铁锈,顶部破开了一个大洞。
“这是一条地下管道。”尤里指着那个破洞,“看起来像是大号下水管道,怎么样,下去看看?”
罗夏吸了吸鼻子,从破洞里涌出的空气带着微温,闻起来并没有什么臭味,显然是废弃了很久。
“是个不错的选择。”罗夏打量着管道的走向,“这条管道的走向是绕过前方街道的,我们可以从这里穿过去。”
想好便做。两人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废墟斜坡滑到了塌陷区底部,然后罗夏率先钻进管道破洞,尤里紧随其后。
进入管道的第一感觉就是暖和。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了几度,至少让人呼吸的时候肺叶没那么痒了。
尤里长出了一口气,摘下护目镜,擦去镜片上的雾气。
管道内部空间宽敞,直径至少有六米,管壁上挂着厚厚的污垢。
尤里抽了抽鼻子,“仔细闻的话,还是能感觉到一股发酵了十年垃圾桶的味道。”
“总比变成雾生种的排泄物要好。”罗夏端起枪走在前面探路。
管道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通风口漏下的微光根本不够辨认方向。
罗夏从背包里摸出一盏煤气灯点燃,但出于谨慎,他将气阀拧到了最小,只点燃了一簇豆大的火苗,以免在黑暗中过度暴露位置。
两人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在管道中摸索前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管道的地势开始向上倾斜,前方的管壁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检修口。
检修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上面挂着一把锈死的黄铜挂锁,锁鼻已经被某种暴力扯断。
罗夏走到检修口前探头向里看去,里面是一个竖井,井壁上嵌着一排铁梯,一直向上延伸到黑暗中。
他看了眼地图,他们已经绕过了刚刚有剑齿狼的街道,这上方刚好是一栋建筑。
“上去看看。”罗夏把双子星背在身后,抓住铁梯横档试了试承重。
铁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还算结实。
两人向上攀爬,很快就爬到了顶,尽头是一块金属井盖。
井盖很重,边缘结了冰,罗夏双臂发力才将井盖顶开推到一旁。
罗夏翻身爬出了竖井,借着煤气灯的光亮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墙壁上镶嵌着胡桃木护墙板。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台球桌,绿色的天鹅绒台呢已经腐烂发黑,几颗象牙台球散落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香,循着味道看去,罗夏看到了角落里堆放着几个橡木酒桶。
尤里也从竖井里爬了出来,他看着地下室的陈设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老天,这地方可真够气派的!”尤里走到台球桌旁,拿起一颗象牙台球在手里掂了掂。
“沙俄的军官们在地下要塞里还过着这种日子?”
“奢靡是他们维持阶级优越感的手段。”罗夏端着枪,走向地下室尽头的楼梯,“保持警惕,这种地方通常会有安保机制。”
两人顺着铺着红色地毯的宽阔楼梯向上走去,来到一楼,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惊叹。
这是一个极其豪华的会客厅。
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水晶吊灯,虽然失去了光源,但在外部透入的微光下依然闪烁着令人心怡的光泽。
墙壁上贴着金箔装饰的壁纸,几张天鹅绒沙发东倒西歪地摆放在壁炉前,沙发套的破损处露出了里面的马鬃填充物。
房间的角落里立着一架胡桃木外壳的差分机,机壳上雕刻着繁复的植物纹样和双头鹰徽记。
罗夏近一年来,也算是接触了不少前沙俄的遗迹。
但像这件如此豪华还保存如此完好的,还是头一次。
以他的经验判断,这绝不是普通的军官俱乐部,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和财富,很可能是沙俄高阶军官的私密场所。
罗夏环顾四周,走向疑似通往外面街道的大门。
大门由纯钢打造而成,门上雕刻着普罗米修斯盗火的神话浮雕。
他握住门把手用力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第72章 【碎甲者】的另一种用法
锁死了?
罗夏退后一步,目光沿门框边缘扫了一圈。
从外面锁上的,又或者......
尤里走上来,将步枪背到身后,“让我试试。”
他激活了外骨骼护手,液压连杆微微颤抖后归于平静,手指扣住门缝,接着腰背发力,试图将大门强行掰开。
沉闷的金属变形声传出,大门边缘的铜皮被扯得卷了起来,像被掀开的鱼鳞,可门体纹丝未动,依然嵌在门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