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安东,收下吧。”
一直坐在书桌后的维克多教授开口打断了安东的推辞。
两个傻孩子......
维克多教授了解自己的学生。安东总用喋喋不休掩饰义眼的自卑,伊利亚则因先天呼吸道的残缺而少言寡语。他们若去工厂当设计师,不见得会适应。
如果能跟着温蒂兄妹留在学苑区,应该是这两个孩子最好的归宿了。
听到教授拍板,安东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伊利亚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朝罗夏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上午,安东俨然成为了主角。
他凭借他在学苑区多年积累的人脉,领着罗夏跑遍了学苑区半个区,逐一确定第一批军工的加工方案。
他们先去圣库窗口把三万定金兑成现票;再拖着众人把初级加工外包给新圣彼得堡大学联合工坊;中间还顺路签下了两份原材料采购合同,跟供应商磨了半个钟头的账期;最后是和校园管理处敲定了公共实验室的租赁协议,准备在那儿闭关完成最后的加工。
从管理处出来的时候,安东把签好字的租赁合同往胸口内袋一塞,一路小跑着追上罗夏,手指掰着那几份合同的副本,如数家珍。
“......咱们这么做,第一批‘牙医’的交货期完全能压在合同约定的范围内。”
“等到第一批交付,回款到账,咱们再去添置固定资产。等第二批的时候,加工效率至少能提两成,单件成本往下走,利润往上走。第三批交付的时候......”
安东的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设计局基本就立住了!“
几个人在联合工坊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歇脚。温蒂从挎包里掏出那本灰绿色封皮的工分券簿。
“哥哥。“温蒂把券簿转过来,举到罗夏面前,“扣掉所有前期投入,账上还剩三千一百二十个工分。“
“这笔钱哥哥打算怎么分配?是全部留作设计局的流动储备,还是......“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先分一些给大家?“
安东在旁边听到这话,连忙摆手,“别急着分,留着当周转......“
“分了。“罗夏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把温蒂怀里的券簿抽了过来。
他夹出两沓工分票,分别递给安东和伊利亚。
“拿着。“
安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捏了捏那厚度,眼角抽了一下,“这......罗夏,这也太......“
“别废话。这只是第一批,等前期摊薄的成本收回来,以后每批利润只会更高。先分一些,让大家手头有点现钱。“
安东把那沓工分票攥在手心,深吸了口气,最后只是闷声道:“行。“
罗夏收起自己的那份工分,然后再次确认,“那咱们就明天正式开工,安东把加工那边的排期确认一下,上午我来对接。“
“没问题。“安东这回倒是干脆,“我今晚就把时序表整出来。“
罗夏嗯了一声,四人各自分开。
出了新圣彼得堡大学的侧门,午后的热风裹着远处矿场区飘来的煤烟气扑了过来。
温蒂把本子夹在胸口,迈着小步跟在罗夏旁边,仰头看他,“哥哥,我们去哪儿?“
“设计局。“
温蒂眨了眨眼,“买装备?“
“对。“罗夏点了点头,“趁现在没有任务,先把装备定制一下。“
......
乌拉尔重型联合燃素设计局的展示大厅在午后更热了一些,高穹顶把外头的热气兜在里面,光线从侧窗斜切进来,把陈列台上的枪管映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
接待台后面站着的还是安雅,见到罗夏走进来,她先辨认了一下,然后认了出来,“日安,这位兄弟,上次......”
“我来升级装备。”罗夏客气地打断她,“我想找你们这里水平比较高的设计师升级装备,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
“咳,”安雅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浅笑着看向罗夏,“定制服务的费用......”
罗夏从内袋里摸出两沓工分券,一份是刚刚剩下的一千八百工分,另一份是昨天报销的两千四百工分。
安雅看着那厚厚的两沓,笑容更显热情。
“请跟我来。”安雅马上就走出了接待台,“我带您去会见我们的定制团队。”
猎手定制区在大厅后侧,里面是数间挂着门牌的工作室,安雅将兄妹二人引到了中段的一个房间。
负责枪械改装的工程师姓格奥尔基。他头发花白,深灰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肘部,双手常年接触抛光砂和酸性发黑液,把手指纹路都磨得极深。
他接过罗夏递来的“双子星”双管霰弹枪,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熟练地把枪水平举起,迎着头顶的煤气灯光,从枪口这头一直看到枪托。
然后,他叫助手拿过来一套测力仪,让罗夏握住把手,测了一组握力和腕力数据。再让罗夏把手臂水平展开,仔细测量了臂展和肘关节在承受后坐力时的稳定角度。
格奥尔基把数据记下来后,拿起双子星,在枪管上弹了弹指节,“现在的镍钢是标准配方。按您这个臂力,可以更换为精炼镍钢,膛壁可以再薄一点五毫米,减重,但承压反而更大。”他停了一下,“另外我建议更换底火,用高纯燃素晶体,六号规格,初速还可以提升两成。”
“那就换。”罗夏点了点头。
“辅助退壳器,基础款是单向阀,高级款是双腔蓄压,退壳快半秒,但价格......”
“我要最贵的那个。”
格奥尔基挑起眉头抬起眼看了罗夏一眼,“既然您预算充足,按这套方案改完,这把枪基本就触及一级燃素武器的极限了。”
接着安雅又带着罗夏来到了另一间工作室,设计师比格奥尔基年轻,叫费多尔,是专门做猎手的辅助装备的。
他让罗夏把突击靴放在工作台上翻来覆去地检查,然后又让罗夏做了一组深蹲和侧向弓步,在旁边记着肌肉发力的时序。
“这靴子出厂时的底盘设计就有缺陷。”费多尔把突击靴底部的阀门拆开,把里头的火药罐取了出来,摇了摇头,“原设计师根本没计算过使用者落地时重心前倾的变量,点燃时序跟脚踝运动节奏完全脱节。我建议更换燃素稳定阀,军用微型的,双向阀门,喷射量可以调。”
“这样落地就不会摔了?”
“摔得概率降到很低。”费多尔把阀门原件放回去,“改进后,单次更换燃料模块后可以喷射三次。”
“可以在靴子上加一个备用卡槽吗?装两个备用模块。”
费多尔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把图纸板拉过来,开始画,“加是能加,重量......”
“重量不是问题。”
费多尔画了一会儿,把图纸板推过来让罗夏看,罗夏点了点头,签了名。
离开工作室,罗夏转头看向一旁的导览员。
“安雅姐妹,除了这些,我还想再添置一件辅助性质的新装备,最好是能应付复杂战术环境、提升容错率的,你有什么推荐吗?”
“当然有,请随我来。”安雅微微鞠躬,带领两人穿过陈列区,走向大厅深处最新款式的展示厅。
第30章 重金换铁甲
展示厅内的灯光被刻意调低,聚光灯打在每一件展品上。三人刚走进去,罗夏就被一件装备吸引住了。
展台正中摆着一条战术腰带。皮面是熟制牛皮,腰带上并排嵌着六枚圆柱形手雷,排列得很整齐。
安雅顺势走上前,“这是我们最新推出的‘变色龙’多效战术腰带,四级机械师列夫大师亲自操刀设计。”
她指着腰带正前方一个巴掌大的模块继续讲解:“这个模块内嵌有四根燃素管,分别装着四种特调燃素溶剂,通过皮带内侧的软管与挂载点相连。”
“手雷内预装了惰性基底。按下按钮,气泵会将对应溶剂注入即将摘下的手雷,它能够实现在‘破片’、‘烟雾’、‘催泪’、‘闪光’之间进行选择。”
罗夏凑近端详,敏锐地察觉到每枚手雷顶部都有个小巧的发条旋钮。
“那是发条延时引信。”安雅微笑着补充,“拔出保险销前拧动发条,能设定一到五秒的延时起爆。”
罗夏心跳不禁加快,这个腰带的功能非常适合他的战术需求!
“这条,我要了。”
逛了一圈下来,罗夏站在结算台前。
安雅把订单单据取出来,“罗夏兄弟,这是您的账单明细。”
罗夏接过单据扫了一眼。
“双子星”霰弹枪的改装耗费了一千五百五十工分;突击靴加装军用级微型双向阀门与备用模块插槽,花费了八百工分;再加上那条昂贵的“变色龙”多效战术腰带,足足花了一千七百工分。
总计花费四千零五十工分,他今天带来的工分几乎被花光了。
“四千多工分......”安雅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支付了这笔巨款,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感叹了一句,“您这笔钱,都足够一位二级职业者精打细算地凑齐一整套半新的燃素装备了。”
罗夏面色平静地听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
她懂什么?
经过这几次任务,罗夏算是看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存钱是最愚蠢的行为,只有把每一分钱都砸在装备上,转化为自己的生存保障才是最重要的。比起因为火力不足而丢掉性命,花光工分算得了什么?
罗夏满意地把剩下的工分收纳好,呼出一口气。
踏实。
这才叫踏实。
......
新圣彼得堡某处,俯瞰半个山体的独栋宅邸。
山风自高地呼啸而来,女仆安娜立于别墅大门之前,身姿笔直,目光投向石板甬道的尽头。
煤气壁灯的火苗贴着灯罩微微颤动,昏黄光晕打在她侧脸上,将眼角那颗泪痣映得时隐时现。她抬手,轻轻推了推滑落的黑边眼镜,复又垂下,十指交叠,搭在围裙前襟。
许久之后,一架马车碾过石板路驶入庭院。
车门开启,老管家迈步而下,他的呢绒大衣上沾满了煤灰与风霜,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远行。
老管家步履匆匆地踏入别墅,沉声问道:“主人在哪?”
“琴室。”安娜微微屈膝答道。
“去准备一份茶点,随我一起进去。”
安娜立刻领命,在厨房熟练地冲泡了一壶珍贵的天然红茶,配上几块精致茶点,端着纯银托盘走出。
在前往琴室的途中,走廊中总能隐隐传出钢琴旋律。
安娜知道,那是李斯特改编的《李尔王序曲》,沉郁的和弦与不安的颤音层层叠进,正诉说着那位年迈君王不断向三个女儿发问的主题——从威严的质询,到恳切的试探,再到无人应答时近乎癫狂的撕裂。
可这些都落不进安娜心里,她满心想的都是主人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指——想必它们此刻正在黑白键上起伏、按压、滑行,每一次触键都优雅从容。
真想......真想让那双手肆意地拨弄一番啊......
安娜的脸不禁泛起红晕,心头漾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脚步都轻飘飘的,连托盘都有些不稳。
推开门,天鹅绒窗帘将月光隔绝。
安娜小心翼翼地将茶点奉至琴凳旁。
哲人停下琴键上的动作,暗紫色眼瞳温和地注视着她,声音宛如清泉般悦耳:“感谢您的辛劳,安娜小姐,这正是我此刻所需的。”
听到主人如此亲近的对话,安娜只觉心花怒放,满眼痴迷地沉醉在那温润如玉的笑容里。
就在此时,一只泛着幽蓝微光的甲壳虫慢条斯理地从安娜的耳后钻出,顺着她瓷白的颈侧爬行,越过锁骨,又无声地没入鼻孔之中。甲虫经过之处,留下一道极细的荧光轨迹,转瞬即逝。
安娜依旧保持着迷恋的微笑,对脸颊上攀爬而过的小东西恍若未闻。
哲人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始终如一,未有半点波动;一旁的老管家亦垂手肃立,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某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安娜满心欢喜地再次屈膝行礼,恋恋不舍地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