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拍打声接连响起,那三个混混连求饶声都没来得及喊出,便翻着白眼软倒在油污里。
米娅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五人七扭八拐,管道分岔再分岔,有些岔路口挂着只有飞鼠党才认得的暗记——用煤灰画在管壁上的简笔鼠头,朝向指示方向。罗夏试图在脑中记录路线,但十几个转弯之后果断放弃了,转而依赖地图功能。
十五分钟后,前方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管道尽头是一扇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铁栅栏,米娅熟练地拨开其中两根——它们早就被锯断过,只是重新卡回了原位。
众人钻出管道。眼前是一座自动化污水处理厂。巨大的齿轮和过滤装置锈迹斑斑,核心的蒸汽循环泵还在运转,发出有规律的咣当声。
穹顶高达十几米,头顶的通风管道引入外面的空气,勉强让这里的味道维持在难闻得想死但又不会真的让人毒死的程度。
米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米哈伊尔那套动力装甲上。
“先生,有个问题。”
她用食指朝米哈伊尔比划了一下。
“穿着这身铁壳子,后面的路走不了。管道越来越窄,最后那段只能爬着过去。”她抽了抽鼻子,“而且这套装甲的燃素味道太大了,它能把半个吕贝克的机械犬都招过来。”
罗夏将汉斯扔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办法。”米娅摊开双手,又做出那个搓钱的手势,“但这笔买卖得先谈好。”
“这次要多少马克?”
“我不要马克。”米娅摇了摇头。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向阿列克谢腰间的步枪,又指向罗夏大腿外侧的枪套。
“我要军火。手枪,步枪,炸药,弹药。再加几样燃素装备。这些作为带路和处理这套铁壳子的酬劳。”
罗夏愣住了,他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儿,不要能换取食物的货币,却索要只能杀戮的武器?看来北德的启蒙教育普及的很好啊。
米哈伊尔深深地看了一眼米娅。他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瘦得能数清肋骨的女孩回望着他,下巴微微扬起。
“成交。”米哈伊尔说。
他弯下腰,手指按上装甲背部的紧急脱离阀。
嗤——
高压蒸汽从装甲背部的排气管里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笼罩了米哈伊尔。
胸甲向两侧平滑展开,紧接着是肩甲、腿甲,动力装甲像一只铁蛹剥开了外壳。
一股浓烈的汗酸味与机油味散发出来。
没有了动力装甲的他依然魁梧,灰白的寸头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里面穿的是一件汗浸透的深灰色作训服,左臂那条暗金色义肢上的泳装女郎贴纸在真菌冷光下隐约可见。
米娅盯着那套空壳装甲,眼珠子转了转。
米娅然后把脖子上挂的一根骨哨塞进嘴里,吹了一声。
没有声音,至少罗夏的耳朵没听到任何东西。
三秒钟之后,污水处理厂四面八方的管道里传来了窸窣的响动。
一个接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锈蚀的管口里钻了出来。破衣烂衫,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脸上抹着煤灰,眼神警惕。
罗夏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三十个。
米哈伊尔看着这群瘦小的流浪儿,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在胸甲内侧按下一个锁扣。
整套动力装甲瞬间垮塌,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散落一地。
孩子们见状,迅速分配好了工作,就像蚁群那般推着推车,抱着零件,再次钻进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除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米哈伊尔看着最后一个孩子的脚跟没入管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吧。”米娅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她转身走进一条狭窄的排污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罗夏在吕贝克经历过的最离谱的旅程。
米娅的大脑里显然装着一份完整的吕贝克外围地图。
他们先是沿着排污渠走了一段,然后米娅推开头顶的一块生锈铁板。罗夏爬上去才发现,他们竟然钻进了一间民宅的床板底下。那对正在床上熟睡的北德夫妇甚至没有翻身。
穿过民宅后窗,他们踏上一条悬空的木质栈道。栈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雾海,冷风夹杂着燃素废气吹打在脸上。
米娅在前面轻巧地跳跃,避开那些腐烂的木板。
随后,他们钻进了一家喧闹酒吧的后厨。油腻的烤肉味扑面而来,案板上躺着半只剥了皮的变异犬。胖乎乎的酒保正在往劣质麦酒里兑水。
看到米娅带着几个大男人扛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走进来,酒保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抹布擦了擦手,随手扔给米娅一块发硬的黑面包。
米娅咬着面包,大摇大摆地穿过酒吧走廊。
他们甚至穿过了一家挂着粉色霓虹灯的地下妓院,穿着暴露的女人们靠在门框上抽着廉价香烟。一个老鸨模样的女人看到米娅,吐出一口烟圈,用沙哑的嗓音喊道:“小耗子,今天没带好货来?”
米娅用吕贝克土话回敬了一句粗口,惹得女人们发出一阵娇笑。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条名为“烂牙巷”的黑市街道时,意外发生了。
两名穿着灰色防风大衣的吕贝克卫兵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们手里端着步枪,腰间挂着警棍。
双方在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迎面撞上。
阿列克谢的眼神当即变得冰冷。他松开架着汉斯的手,右手摸向了腰间的匕首。米哈伊尔也压低了重心,左臂的肌肉紧绷。
“别动。”米娅低声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原本精明市侩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换上一副惊恐、无助的表情。她揉了揉眼睛,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跌跌撞撞地迎向那两名卫兵。
“长官!救命啊长官!”米娅扑通一声跪在卫兵面前,抱住其中一人的大腿。
卫兵皱起眉头,嫌恶地想把她踢开。“滚开,小乞丐!没看到我们在执行公务吗?”
“长官,求求您行行好!”米娅哭诉着,“前面的街区有帮派火拼!血流了一地!我叔叔他们被流弹打中了!我们正要去前面的诊所找大夫!求您放我们过去吧,再晚一步,我叔叔就没命了!”
她一边哭,一边将手伸进破烂的衣兜。再掏出来时,她的掌心里多了几枚黄澄澄的铜马克。
米娅隐蔽地将那几枚铜币塞进卫兵戴着皮手套的手里。
卫兵手指动了动。他掂了掂钱币的分量,原本严厉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许。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罗夏四人。光线昏暗,罗夏他们戴着兜帽,身上沾满灰尘,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外围街区讨生活的底层苦力。
被他们架着的汉斯,此刻正耷拉着脑袋,不知死活,完全符合“重伤”的标准。
“该死的帮派分子,整天惹事。”卫兵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将铜马克塞进口袋,用警棍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快滚!别挡路!看完病赶紧滚回你们的耗子洞里去!”
“谢谢长官!愿您永远发财!”米娅连连磕头,爬起身,跑回罗夏身边。
她朝罗夏使了个眼色。
罗夏会意,和阿列克谢架起汉斯,低着头,快步走过卫兵身边。
直到转过下一个街角,完全脱离了卫兵的视线,阿列克谢才松开握着匕首的手。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瘦小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份敬意。
罗夏更是对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刮目相看。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从表情切换到谎言编织,再到贿赂时机,简直比前世某些成年人还要老练。
凌晨一点。
他们走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地下迷宫。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前方是他们出发的那个浮台,几艘破旧的走私飞艇停靠在钢缆旁,随着气流上下颠簸。
尼基塔站在一堆生锈的铁桶后面。他看到罗夏等人出现,紧绷的脸庞放松下来。他快步走上前,帮着阿列克谢接过半死不活的汉斯。
“你们太慢了。我差点就要引爆那边的煤气管道给你们打掩护了。”尼基塔抱怨着,看向后方。
在浮台的边缘,堆放着一堆零件。
那是米哈伊尔的动力装甲。皮质内衬、外层钢板、以及蒸汽背包,都按模块分门别类地堆放在那里。
几个流浪儿正蹲在零件旁边,警惕地看着尼基塔。看到米娅出现,他们才站起身,退到阴影里。
罗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肌肉的酸痛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想坐在地上。
米哈伊尔走到那堆零件旁,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米娅。“你履行了你的承诺。现在,该轮到我了。”
第26章 告别吕贝克(日万第二十二天)
米哈伊尔走到飞艇舷梯旁,拍了拍尼基塔的肩膀,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尼基塔闻言皱起眉头,而后越来越舒展,连连点头。
“去底舱翻翻。”米哈伊尔咧嘴笑了笑,“把那些压箱底的清一清,就当给飞艇减重了。”
尼基塔也笑了,招呼上阿列克谢钻进底舱。
不多时,伴随着金属碰撞的闷响,几个沾满油污的沉重木箱被接连抬了出来,重重砸在浮台的钢板上。尼基塔抄起撬棍,粗暴地撬开盖子,木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米哈伊尔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第一个箱子。
“这箱是黑市上的大路货,平时用来伪装身份的。”他随手抓起一把枪,扔给米娅,“几把北德工坊制作的步枪,大口径转轮枪,底下还压着一些黑火药炸药和破片手雷,非常适合你们这些半大孩子使用。”
接着,他走到第二个箱子前,用那只暗金色的机械义肢挑开盖板。里面躺着几件造型粗犷的燃素装备——带有齿轮传动的动力臂铠、老旧的燃素链锯斧,还有一把改装过的微型燃素喷火器。
“至于这些......”米哈伊尔耸了耸肩,“我们平时用的都是高等级装备,给你们反而是害了你们。这几件是兄弟们刚入行时用的老伙计,有些年头了,也算有点纪念意义。虽然看着老旧,但保养得都还不错,在吕贝克街头,绝对够你们横着走了。”
米娅慢慢走上前,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冷的枪管。
金属的触感让她瘦小的身体打了个寒颤,那双过分老练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热火。
她攥住枪管,就像抓住了一份从未接过的大额筹码。
米娅仰起头,直视着米哈伊尔,声音诚恳:“感谢先生们,如果以后还来吕贝克,请和我联络,飞鼠党就是你们的眼睛。”
流浪儿们开始搬运木箱。
米哈伊尔和尼基塔转身走向飞艇,准备登舰。
罗夏站在原地。他看着米娅指挥手下搬运武器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那里还有一些“存货”。
“米娅。”罗夏出声叫住她。
女孩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这个高大男人。
罗夏转身跨上飞艇舷梯,钻进底舱翻找了片刻。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黄铜与厚重皮革拼接的物件。
他走到米娅面前递了过去:“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之一。”
米娅接过,这是一只半覆盖式呼吸面罩,侧面挂着两个精巧的金属小罐。
罗夏表情严肃地看着米娅。
“听着,小丫头。这是一件一级燃素装备,雾化吸入器。侧面的小罐可以装填不同的药剂,它能利用燃素反应将药液气化,直接送进你的肺循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