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莱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紊乱。
拜伦的声音依旧平稳,几乎要被祈祷声淹没:
“你现在放弃抵抗,向教会自首,揭露关于衔尾蛇的一切,也许还能争取更轻的惩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但你要是在这里展开战斗,波及普通人,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辛克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死死钉在拜伦的脸上。
“你人还挺好的,如此周到地为我考虑。”
那暗红几近漆黑的血浆,从辛克莱被拧住的袖口缓缓渗出,顺着布料滴落,在地面留下几滴极不显眼的痕迹。
拜伦嗅到了那股血腥味。
喉咙,本能地泛起一阵干渴。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瞬间,一阵轻快而略显跑调的歌声从侧廊传来。
唱诗班散场了。
一个扎着浅色发带的小女孩,抱着谱册经过,又好奇地停在了长椅旁,歪着头看向他们。
“大哥哥,”她眨了眨眼睛,声音清亮,“你们为什么在打架呀?”
拜伦看了一眼唱诗班的小女孩,她稚嫩的声音在教堂的大厅里回响,像是一枚轻巧的铃铛。
拜伦的瞳孔注视着辛克莱,用眼神做出警告。
然而,辛克莱的手腕却缓缓下落,原本还隐隐蠕动的血刃,悄无声息地收回。
辛克莱只是收起了那副凶狠的神情,眼神柔和,略带调皮地看着小女孩。
“小朋友,我们可没有打架。
我们只是,有一些想法上的分歧。”
小女孩歪着头,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
“是吗?那就好。
我爸爸妈妈说,打架是不对的。”
拜伦手里的动作并没有丝毫松懈,语气却十分温和:
“是的,我们没有打架,我们可是好朋友呢。
这样,你去帮大哥哥叫约书亚神父来好吗?就说拜伦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小女孩点了点头,抱着谱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她的脚步声在石质地面上回响,轻巧清脆。
拜伦目光微冷,转向辛克莱:“刚才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制造混乱的机会吧。”
辛克莱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不屑:
“你的想法太阴暗了,大学生。
我可不是真心追随冥王的信徒,并没有滥杀无辜的爱好。”
拜伦沉声问:“那你今天进入这间教堂时,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辛克莱耸肩,神情依旧平静:
“已经无所谓了,或许,黑契者就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略微靠近,声音带着不可忽视的警示意味:
“记住,拜伦。
黑契者和魔术师、炼金术士不同,我们需要‘进食’,才能保持理智。”
辛克莱说着,目光微动,似乎在回忆什么:
“既然上次见面后到现在,你还没有失控,看来你或许已经体验过了,恶魔的滋味。”
拜伦只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这时,大厅侧门轻响。
约书亚神父似乎已经完成了和查尔斯的交谈,缓步走了过来。
许多信徒看到他,纷纷行礼,低声赞美着银月女神。
神父的目光扫过教堂,最终停在拜伦身上,喊道:
“哦,拜伦,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莫非,你也有什么心事需要祈祷吗?”
约书亚的视线,又落在一旁的辛克莱身上,有些惊讶:
“辛克莱,又过了一周的时间,你今天祈祷时,是否得到了神明的回应?”
辛克莱无言,只是僵硬地摇摇头。
拜伦坐在长椅上,手指轻轻搭在辛克莱的左臂上。
那股随时可爆发的火流,随呼吸起伏,如同搭载长弓上的火矢。
约书亚神父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息有些异样。
他缓缓坐到旁边,眼神温和却带着戒备。
在拜伦的“邀请”下,辛克莱终于开口,向神父坦白了罪孽:
“约书亚神父,我想,银月女神如此伟大,应该是一位宽容的正神吧?”
“当然,辛克莱。银月女神是宽容的正神,她看重悔悟与坦诚,而非单纯的力量或身份。
只要心怀悔意,敢于面对自己的罪与过错,无论曾经多么偏离正道,都还有回归的可能。”
“那就好。”辛克莱微微一笑,“那,关于我隶属于衔尾蛇这件事,女神她应该不会太介意吧?”
约书亚原本温暖的眼神,瞳孔骤缩,几分震惊与恐惧闪过。
? 第101章 理性的暴力
告解室像一枚嵌入石壁的暗匣,安静沉闷。
深色橡木被岁月磨得发亮,木纹里渗着蜡油与潮气混合的气味,早已凝固。
圣帕里斯大教堂的告解室里,查尔斯、拜伦、辛克莱,以及约书亚神父,四人共处一室。
拜伦能清晰地感觉到,眼下的氛围,有些糟糕。
细密的雕花在昏暗之中几乎不可辨认,只在烛光摇曳时露出些棱角,像是反复抚摸过的骨骼。
查尔斯抬手拽了拽棕色的领带,喉结微动,感到有些透不过气。
他一直很清楚,拜伦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这一点,拜伦已经在许多事情上向他证明过。
只是他从未想到,自己仍在调查中的艺术博物馆事件,会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眼前。
查尔斯看向那个名叫辛克莱·德米安的年轻人,带着复杂的审视,低声叹了口气:
“所以,你真的是衔尾蛇的一员?
而且,还主动来到了大教堂,只为了自首,为了把那份被盗走的手稿,交给教会?”
厚重的帘布垂落在入口处,颜色黑褐,轻轻一盖,便足以将外殿的回声与脚步隔绝在外。
辛克莱用指尖捻着自己的一缕黑发,语气含糊:
“......算是吧。”
拜伦斟酌着措辞,将自己认为能够告知神父与查尔斯的内容,简短地论述了一遍。
当然,他并没有隐瞒自己如今,很可能仍在被衔尾蛇追杀的处境。
“这一点,我其实已经跟首领说明了。”辛克莱忽然插话,语气随意,“我告诉他,我已经解决了拜伦。”
“不。”查尔斯立刻打断,语气冷静而克制,“现在还不能确保拜伦的安全。”
告解室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平日里慈祥的神父,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微眯着的眼睛仿佛是在说:“这种破事怎么会发生在银月教会?”
拜伦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醒:
“关于《黑羊的牧歌》剩余的部分,真的在教会里吗?”
拜伦提出疑惑,不仅仅是为了调查衔尾蛇。
另一方面,他确实对那份手稿余下的内容抱有难以压抑的好奇。
毕竟,那是能够触发永恒书页的文字。
查尔斯看了一眼约书亚,没有立刻回答拜伦的问题,只是低声道:
“这个问题,需要向上层进一步确认,但现在并不是讨论手稿去向的时候。”
约书亚神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疲惫与失望:
“女神在上,怎么会这样?
无论如何,这个年轻人都必须被立即控制起来。
囚禁、审问,这是最低限度的处理方式。
银月教会不会容忍任何罪行,更不会容忍衔尾蛇这样的异端存在。
它们必须被彻底清除!”
查尔斯沉默了片刻。
出乎拜伦意料的是,这一次,查尔斯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友善顺从地,附和神父的发言:
“直接囚禁他,确实能获得不少关于衔尾蛇的线索。
但这样一来,在我们尚未真正展开行动之前,就已经暴露了银月教会的意图。”
约书亚神父的眉头,皱紧起来: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查尔斯?”
“我的想法很简单。”查尔斯继续解释,“文物盗窃,目前看来只是衔尾蛇计划中的一环。
无论辛克莱的自首是否出于真心,我们都应该尽可能地利用这一点,而不是急着把手牌掀在桌面上。”
他说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约书亚神父。
“如果我们这边出了问题,牵连的就不只是银月教会。
到时候,恐怕连至高圣廷那边也会开始追责。
我想,这应该不是教会上层,想要看到的局面。”
约书亚神父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