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重新走进停尸房,检查了倒塌的铁架床和那些布单,现场并没有留下什么灵性的痕迹,而其他尸体拜伦和西蒙也逐一检查过,没有异变的迹象。
似乎只有那两具尸体是特殊的。
余下的尸体皮肤干瘪平整,确定都已经死透了。
拜伦和西蒙交换了个眼神。
虽说都死透了,但那两具尸体不也都死透了吗?
这显然是一种跨越死亡的异变,恐怕需要审判官他们来处理。
拜伦找来木椅堆在停尸房门口,用绷带交叉绑住,和西蒙一起设置了一个警戒区域。
随后二人才匆匆找来医院的主管,说明了大致情况。停尸房暂时封锁,病人们需要在另一侧等待。
当志愿医院重新开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病人们排着队走回来,那些一期和二期的病人知晓了事情的结果后,心情也像是在坐过山车。
他们经历了病痛的折磨,又经历了死而复生的希望。现在在医院里发生这种异变,显然让他们的脸上多了些盖过了庆幸的茫然。
查尔斯先生是大概半小时后抵达医院的。
他的大衣上还沾着街道的灰尘,他先是看了看灰烬的位置,又瞥了一眼停尸房门口的布置,才叹了口气:
“伯恩斯审判官已经知道了大致情况,但他现在抽不开身。”
三人重新走进了停尸房。
按照护士长的说明,那两具发生异变的尸体编号是最早的一批。
他们两人刚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是三期的病人了,污染最为严重。
或许正因如此,三期病人的体内积蓄的污染,在死后并没有随着生命体征消散,反而在尸体内部不断沉淀凝聚,演变成了某种恶魔化的催化剂。
当然这也只是查尔斯先生的推测。
西蒙不安地说:“如果这个推断成立,剩下的尸体恐怕也不安全。”
“你说的没错。”查尔斯的声音很轻,“伯恩斯审判官的指令很简单,剩余的尸体无论污染与否,全部焚烧处理。”
听到查尔斯的话,西蒙和拜伦并没有接话。
并非二人反对这种做法,只是身处教会,他们也知道这种行为面对的后果是什么。
焚烧是一种很简单的做法,只需要将那些尸体逐一推进焚尸炉,点火等待,处理灰烬即可。
但在兰顿的大多数教会信仰中,焚烧尸体都被视作对于罪人的惩罚,是死后对灵魂与肉体的施刑,是一种期盼死者能尽快下地狱的做法。
对于死者的家属而言,这毫无疑问是痛苦的。
他们的亲人才因为莫名降临的疫病在病床上咳血、挣扎,直至死亡,已经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苦难。
现在却还要被告知,亲人的尸体要被烧成灰。
尽管如此,查尔斯先生也知道,这是不容拒绝的。
他没有去打发那些护士,也没有专门将这个任务交给拜伦和西蒙。
他亲自走向那些病房,里面挤着七八个家属,正在焦急地等待结果。
煤气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十分和蔼可亲。
当得知了教会要做的事情后,大部分家属低着头都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头哭了起来。
她的丈夫是三天前进入医院的,病了两天后,最终没有撑过去。
“我们只是想看他最后一眼。”
他们大多也知道教会的行为,是不需要家属的允许的。
他们只能以低微的方式,握着查尔斯的手腕,说出最后的祈求。
查尔斯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拜伦和西蒙,最终点点头。
守夜人给了家属相对简短的探望时间。
那些低声啜泣的人排着队走进停尸房,其余人等在警戒线外。
他们的嘴唇在发抖,不敢大声哭,仿佛害怕这样可能会被取消了探望尸体的资格。
那个中年女人最后蹲在丈夫的尸体旁,用衣服的袖口擦了擦尸体额头的灰尘,随后画下个十字,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余的家属也大多是类似的举动,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能站在那里做出解释,已经超出了职责范围。
焚尸炉的工作在医院后院的锅炉房进行,工作人员将尸体推进炉口,火焰忽的燃起来。
那些橙红色的火蛇,很快便卷着白布,将尸体吞没成黑色的粉末。
具体的工作就交给焚烧人员进行了,教会只需要验证成果即可。
夜幕已经落下,拜伦用冷水冲了把脸,掌心的炼金纹路还残留着余温。
今天的工作强度并不大,但精神上的疲倦很严重。
鸟嘴面具,奇怪的信徒,潜伏在尸体里的异变,这些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戏剧,拜伦他们只能被迫登台表演。
遗物被摧毁,病人被治愈,这也就意味着线索又断了。
后续调查大概率还要继续,但需要看伯恩斯审判官的指示了。
拜伦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
坎普斯事件里虽然也造成了很多牺牲,但杀死那只恶魔后,总有一种事情告一段落的感觉。
而眼下发生的这一切,感觉只是一个开始。
西蒙从走廊那头走来,正在擦拭眼镜。
涣散的眼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我哥说...让我谢谢你。”
拜伦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表示没什么。
查尔斯先生也从侧门走了出来,他刚和医院的医生说明了更多的情况。
眼下,伊恩还需要留院观察两天,如果这期间没有什么事,就可以出院了。
“所以今天的结果,总体上不算坏。
意外是无法完全预测的,我们能做的事情有限,很多时候只能随机应变。“
查尔斯目光越过杯沿,看了看西蒙,又看了看拜伦。
“你们两个,今天做得很好。“
查尔斯站在走廊的窗台前,声音不高:
“后天是国王的葬礼了。”
拜伦和西蒙同时抬起头,似乎有些惊讶。
“葬礼原本应该在圣弥亚修道院进行,但修道院的重修还没有完成,所以将地点改在了金狮大道上。”
“金狮大道?您的意思是...在户外进行?”拜伦语气诧异。
查尔斯点点头:“到时候,教会的守夜人也需要出席。
我们这支守夜小组,会得到特别表彰。”
查尔斯所在的守夜小组,已经立下不少功劳,四人对于银月教会、对于兰顿的贡献都是有目共睹。
拜伦对于表彰倒不是很在乎,相比之下,他更担心葬礼仪式暴露在室外,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话虽如此,放在室内也未必安全就是了。
约书亚神父的葬礼,就是最好的例子。
也许是考虑到了神父葬礼上发生的事故,也许是担心最近散播的疫病,又或者王室认为这次葬礼也是一种彰显权力和力量的展示台。
总而言之,一切只能等到葬礼当天揭晓了。
“先回去休息吧。”查尔斯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后天一早,我们在金狮大道集合。”
……
拜伦回到查令街别墅时,夜已经深了。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脱下大衣,挂在门廊的衣钩上。
拜伦没有立刻去睡觉。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国王的葬礼也提前举行了。
按理说,奥托的葬礼需要筹备的事务不少。
现在把日期提前,恐怕也是教会的考量。
尤其是考虑到,威廉的继任。
想到这里,拜伦从口袋里取出【神圣光徽】。
刚才他用过遗物后,没有将它放进笔记里。
但【神圣光徽】的副作用,也没有带来灼热的感觉。
徽记在黑暗中沉寂着,黯淡无光。
拜伦将它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金属表面的纹路。
然而,拜伦没有注入灵性,徽记却突然自己亮了。
一开始只是某种难以察觉的微光,如同黎明前地平线上最浅的白线。
随后,光芒一点点渗出来,从遗物表面的纹理中涌出。
光环扩散,将拜伦笼罩其中。
那些原本只是用于装饰的金属纹路,正在发生变化。
它们像是活了过来,在表面游走重组,最终凝聚成一行行拜伦从未见过的刻痕。
刻痕上流转着灵性的辉光,与白天那种温和的共鸣截然不同。
这是一股灼热的、沉睡了不知多久、终于苏醒过来的炽热。
拜伦感到眼球一阵烧灼般的滚烫。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绕过他的眼睛,直接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拜伦被迫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他仍能感受到某种光明。
然后,拜伦在黑暗中看到了天空。
晨昏在瞬息之间交替,天幕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沉入漆黑。
没有太阳,没有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