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觉得眼前这只三眼乌鸦,并非那只长久陪伴在睡魔身侧的存在。
说来古怪,放眼望去,三眼乌鸦的外形都近乎一模一样,可拜伦却感觉自己能捕捉到它们彼此之间细微的差别。
在他眼中,每一只三眼乌鸦都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活人一般,眨眼的节奏、起落飞行的姿态,全都有着独属于自身的特点。
经过一番细致的分辨,拜伦几乎可以确定这只离去的乌鸦,正是睡魔苦苦寻觅的那名眷属。
不过,按照睡魔曾经说过的话,祂的眷属早已迷失在了梦境之中。
难道这片黑桦树林,还有林中这间孤零零的小屋,全都身处梦境之内?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自己身上超凡力量消散的状况,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是此刻身体传来的种种不适感,真实感胜过以往任何一次入梦的体验。
喉咙处持续传来火烧般的刺痛,脑袋也一阵阵抽痛。
酸胀与钝痛交织在一起,不断侵扰着他的感官和神经。
就算这里真是梦境,那显然也是一场折磨人的噩梦。
拜伦伸出手指,轻轻敲击在金属皮包裹的窗檐之上。
他心底期盼着飞走的三眼乌鸦能够再度折返回来。
协助睡魔寻回走失的眷属,也在任务清单之内,但眼下风雪肆虐,恶劣的天气根本不允许他贸然出门搜寻。
棘手的难题只能逐一应对,着急也无济于事。
“怎么了孩子,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尼尔斯手中捧着一束棕褐色的槲寄生,留意到拜伦走向窗边的举动,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没事,我只是在想这场雪到底什么时候能停。”
尼尔斯无奈地笑了笑:
“天气的事情,说不准的。
但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风雪的规模一直持续不变,那就意味着还早。
但如果风雪突然变大,反而是好事,就说明离雪停不远了。”
拜伦轻轻点了点头。
这场风雪想来不会轻易停歇,如果雪势很快消退,反倒会让这次任务失去应有的难度。
呼啸的风雪不断拍打着木屋的外墙,声响连绵不绝地钻进耳中。
呜呜作响的风啸裹着漫天碎雪,如同无数细密的利爪,一下下抓挠着厚实的木质墙板,声响沉闷又带着几分急促。
接下来两人需要携手配合,完成手头的工作。
木屋的墙角位置,早已堆放好了提前准备妥当的材料。
深绿色带着尖刺的冬青枝,枝干坚韧挺拔的冷杉条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一旁风干后的槲寄生,也褪去了新鲜时饱满水润的模样。
按照尼尔斯的说明,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枝干仔细捆绑起来。
尼尔斯是一位性情温和又极具耐心的老人,哪怕身处这种恶劣的环境,他依旧神色从容,一步步向拜伦示范、讲解着手头的捆扎手法。
拜伦认真看着对方的动作,用心记忆,没过多久便熟练掌握了这种猎人日常使用的系结方式。
他将各类枝干相互交错穿插开来,按照固定的间距捆扎在粗麻绳之间,同时刻意留出部分枝叶自然垂落在下方,以此扩大后续防护的覆盖范围。
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全程没有多余的交谈。
耳边只有木柴在火堆里静静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屋外不曾停歇的风雪呼啸。
二人就这般沉默地忙碌着,一点点捆扎着手中的粗麻绳。
整套工序全部完成时,拜伦忍不住接连咳嗽几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长长的麻绳之上缀满深浅错落的绿色枝叶,模样奇特,看上去像一株样式另类的祝诞树。
小屋之外依旧被浓重的昏暗笼罩,透过风雪的间隙,能够隐约望见不远处的大片密林,成片的树木伫立在雪地之中。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排排黑色的钢笔插在皑皑白雪之上。
论及体力与精力,本应是年纪更轻的拜伦占据优势。
可现在他生病了,身体格外虚弱,脑袋也阵阵发晕,浑身提不起力气。
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两人商定好了行动方案,由拜伦留守在屋内,紧紧攥住麻绳的一端,尼尔斯则推门走出小屋,快速绕着木屋外围走上一圈,之后返回门口,再将麻绳交错固定钉在门框周边。
虽说留在屋内守着麻绳算不上复杂的任务,但拜伦不敢有半分松懈。
目前暂时还没有发现温迪戈现身的踪迹,可这类危险的怪物向来行踪不定,谁也无法预料对方会在何时突然出现。
反观尼尔斯,脸上始终不见丝毫慌张之色,神情淡定从容。
他只是在怀中揣上一把锋利的匕首,神态安然地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凛冽的风雪猛地灌了进来,几乎是瞬间就在木屋里留下了一滩融化的水渍。
拜伦稳稳守在木屋门口,牢牢攥住手中的麻绳,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又将绳索在一旁的木床边缘仔细缠绕了一圈,拉紧尾端,留给尼尔斯延伸的长度。
尼尔斯早已穿好厚实的外衣,伸手牵住另一端的麻绳,姿态沉稳得如同牵引着猎犬一般,微微低下头,迎着呼啸的风雪迈步走了出去。
他前行的步伐算不上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在漫天风雪里稳稳向前挪动。
厚重的木门被随手半掩,尼尔斯的身影没过多长时间,便彻底消融在这片白茫茫的风雪之中,再也分辨不清轮廓。
拜伦站在屋内,无法看清屋外的景象,只能依靠掌心传来的麻绳动静,默默感知着尼尔斯的一举一动。
麻绳随着尼尔斯的动作不断被牵拉、收束,那些具备驱邪作用的祝诞植株,也顺着绳索的牵引,依次被布置在了小屋周边的各个位置。
尼尔斯做起这类布置工作动作十分娴熟,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流程。
以他的经验和能力,独自完成全部布置本不成问题,只是眼下局势危急,有拜伦在屋内配合接应,整体效率能提升不少。
在这片狂风飞雪的环境里,低头前行是尼尔斯摸索出的最优行动方式。
若是刻意抬高视线望向远方,视野只会变得一片模糊,飘落的雪花很快就会覆满睫毛与眼皮,融化之后又会迅速冻结成冰,到最后连正常睁开双眼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尼尔斯的目光始终低垂,视野里只剩下脚下耐磨的皮靴,以及木屋外围冰冷粗糙的墙根。
他不断拉扯手中的麻绳,小心翼翼地让祝诞植株的枝叶充分舒展散开,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明明只是短短几分钟的劳作,可对于身处风雪内外的拜伦和尼尔斯二人来说,每一秒都流逝得格外煎熬漫长。
万幸的是,拜伦心中最害怕的情况,终究没有出现。
木门传来轻微的推拉声响,外衣表面沾满细碎雪花的尼尔斯拽着麻绳,重新迈步回到了温暖的木屋之中。
尼尔斯抬手朝着拜伦示意了一下,拜伦立刻心领神会,主动将手中麻绳的另一端递了过去。
尼尔斯双手动作利落干脆,三两下就将绳索牢牢打结固定,特意留出一截麻绳垂在门口位置,随后拿起一旁的铁钉,将绳索稳稳钉在了门框之上。
就这样,一套构造相对简易、专门用来驱赶温迪戈的防御布置正式完成。
拜伦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底感慨。
这番景象,就像是一场人为布置而成的炼金仪式,透着古怪与神秘。
即便做好了防御准备,两人也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更谈不上高枕无忧。
屋外的风雪始终没有停歇,这意味着刚刚布置好的祝诞植株,所能起到的防护作用维持不了太久。
潜藏在风雪中的温迪戈也会耐心寻找破绽,不断向木屋靠近。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尼尔斯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将凝结在眉毛与胡须上的碎冰擦去。
老狩魔人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拜伦身上:
“两个人总归比一个人要强。
你打过枪吗,孩子?”
“只用过手枪。”
拜伦身形站得笔直,迎上对方的视线,沉声回答。
尼尔斯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
“足够了。
这种距离,比起射击本身的技巧,我需要的是一个开过枪的、明白手里的家伙是真东西的人。”
话音落下,尼尔斯转身迈步,带着拜伦走向木屋的角落,准备让他看一看自己平日里积攒下的“武器库”。
不过,情况其实没有那么乐观,尼尔斯家里也并非什么军火库。
角落摆放的大多都是近身搏杀所用的冷兵器,火器仅有孤零零的一把猎枪。
四把刃口依旧锋利的猎刀依次排开,旁边立着一柄沉重的长柄战斧,还有一杆长度可观的阔刃矛、一把长柄刀,最外侧则斜靠着一把普通的干草叉。
当目光扫过那把猎枪时,尼尔斯神情变得郑重。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在手中,细致地向拜伦展示着枪身的每一处细节。
拜伦缓步走上前,一边认真听着尼尔斯介绍这把陪伴自己许久、值得全然信赖的伙伴,一边仔细打量着整把猎枪。
这是一把老式的击发式双管霰弹枪。
也是尼尔斯能够长久在凶险的黑桦树林周边活动、安稳立足的根本依仗。
枪身的枪管长度达到七十厘米,整把枪械的总长度在一米出头,尺寸敦实。
两根枪管左右并列排布,采用防锈钢材打造,握持的胡桃木握把带着自然的微弯弧度,枪身尾部加装了坚固的金属肩板,能有效缓冲射击带来的冲击力。
这杆老式猎枪依靠黑火药驱动,理论射程可以达到六七十米,而五十米以内才是它的有效杀伤范围。
在近距离之下,就算是一头成年的壮硕棕熊,也会被它打成筛子,杀伤力极为惊人。
枪械搭配的弹药分为两种,分别是常规霰弹与专用独弹头。
霰弹由手工打造的铅制圆丸组成,尼尔斯早已提前做过处理,每一颗铅丸表面都裹有银粉。
即便并非纯金属银打造,也能对温迪戈这类邪异生物造成不小的伤害。
独头弹则是通体镀银的实心铅球,针对温迪戈的克制效果更为突出。
尼尔斯双手握住猎枪,摆出标准的射击姿势,一边做出动作示范,一边出声讲解:
“攻击的时候,左手托着护木前端,右手握住握把,枪身在腰侧。”
他稍作停顿,调整了一下枪口的角度,继续示范动作要领。
“准备的时候,枪口微微抬起,后坐力顶在肩膀。”
讲解完射击姿势,他又将猎枪枪口朝下,演示起装填弹药的步骤,同时说明装填时可以打开枪管下方的装填杠杆,也能够直接从枪口将弹药塞入。
尼尔斯收起示范的动作,将猎枪稳稳托在手中,神情严肃地叮嘱道:
“我们目前是防守的一方,按理来说这种距离使用霰弹更合适,但考虑到外面的天气,除非我们主动开门,否则还是有可能伤到自己。
子弹并不算多,所以视情况,我们要在霰弹和独头弹中间做选择。”
至于“火属性”的武器,除了松脂火把、绒火筒之外,还有简易的替代品。
比如将浸透油脂的布条,紧紧缠在干草叉顶端再点燃,这件器具也能算作形制更长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