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垂眸凝视那枚圆形网纹印记,片刻后领悟了它的含义。
【仪式·捕梦网。】
【这是睡魔给予我的回响仪式。】
【我暂时还无法掌握这份源自旧神的力量。】
【当我找到迷失于梦境的乌鸦,并成为三环炼金术士以后。】
【属于梦的回忆,将为我铺展斑斓的画卷。】
拜伦暗自沉吟。
此前黑山羊赠予的一次性仪式,是纯粹的交易,用完即止。
但睡魔留下的【捕梦网】仪式不同,这是一份许诺。
这位濒临消亡的旧神,嘴上虽然否决了拜伦当下掌握仪式的可能性,但还是默默将这份力量许诺给了拜伦。
看来,祂或许真的走投无路了。
对于拜伦而言,这是时隔一个多月的见面,但对于睡魔而言,祂的陨灭是转瞬即逝的。
祂所能抓住的,只有消亡前转瞬即逝的契机。
而自己这个不受梦境规则束缚的异乡人,是祂找回遗失眷属的唯一希望。
拜伦抬手,指尖轻触纸面,将浮空的《狩魔笔记》合上收回。
晋升三环炼金术士,本就在他的规划之内。
但搜寻迷失在深层梦境的乌鸦眷属,目前毫无头绪,无从下手。
说到底,此刻被困在这片梦境的他,本身也算深陷迷途。
拜伦握着黑檀木手杖,杖头轻轻磕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此刻,手杖的回响仿佛也被吞噬了一部分。
整条查令街空旷死寂,没有风声,连空气的流动都趋于静止。
百米之内,除了他自己,再也感知不到任何鲜活的生命气息,沉闷压抑得让人焦躁。
拜伦不再浪费时间,调整呼吸,迈步朝着街对面的别墅走去。
一步。
两步。
鞋底摩擦石板的声响,在空荡街道里孤零零回荡。
拜伦明明始终保持匀速前进,腿部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可视野里的13号别墅的模样,始终维持着原有大小,并没有拉近。
拜伦像是被困在一处无形的环形囚笼之中,所有前进的动作,最终都会归零。
熟悉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上次入梦见到睡魔之前,那段无限延伸、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楼梯,此刻似乎又复刻在了这条街道之上。
那时候潜藏在暗处的黑影,难道也会出现吗?
拜伦随即驻足,灵性灌注全身,同时握紧手杖做好战斗姿态,冰冷的眼眸扫视四方。
远处的房屋建筑,如同劣质静态模型,棱角僵硬,没有色泽,毫无鲜活气息。
暗沉的天幕捂在头顶,死气沉沉。
无论是街巷死角,还是建筑阴影处,都没有浮现黑影的踪迹,就连拜伦脚下投射的影子,也安分守己,没有出现被入侵的征兆。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结合睡魔透露的信息和情报,拜伦心中甚至猜测,之前袭击自己的黑影,也许就与本源恶魔“死亡”有关。
之前拜伦看似杀死了黑影,实则也许并未将其彻底抹除。
换句话说,来自“死亡”的威胁,自始至终都未曾解除。
清醒梦境的空间结构本脆弱不堪,如今受睡魔神性溃散的波及,整片梦境秩序持续崩塌。
【梦游术】的锚点虽然有效,但每一秒停留,都在缓慢消耗着拜伦体内的灵性。
这样下去,一旦灵性被彻底掏空,他会彻底丧失自我,沦为这片死寂梦境里一具没有思想的虚影。
坐以待毙不是拜伦的风格。
他眸光沉敛,不再执着于常规步行方式。
拜伦调动掌心的灵性,顺着手臂纹路下沉,涌入脚底。
漆黑的灵性流光顺着纹路肆意蔓延,汇入脚下平铺的影子之中。
【复生造影】熟悉的共生感席卷全身,拜伦的意识、肉身与脚下黑影彻底融为一体。
影子不再只是光学上的投影,而是化为了属于他的第二躯体。
拜伦膝盖微微下沉,双腿缓缓没入浓稠的影子里。
漆黑的影子瞬间躁动起来,表面翻涌细碎波纹,化作一条湍急奔流的黑色河流,将他的下半身彻底包裹。
河水越湍急,拜伦的速度就越快。
下一秒,黑色河道猛然爆发冲击力,借着梦境规则崩坏的缝隙,带着拜伦的身形瞬间弹射而出,撕裂周身凝滞的空间枷锁。
短暂的空间扭曲过后,双脚重新踩实坚硬地面。
别墅的房门近在眼前,之前脚下那种诡异的凝滞感也逐渐消失,周遭空气重新恢复流动,甚至能隐约嗅到空气中属于旧别墅的陈旧木质气息。
拜伦站直身躯,脚下的步伐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绝大多数超凡者,如果身陷这种梦境异常,根本察觉不到规则的扭曲。
没有【梦游术】锚定自身意识与现实的联系,他们只会被动接受眼前的虚假景象,浑然不知自己正被梦境缓慢吞噬灵性。
等到体内灵性被彻底抽干,意识会被撕碎,最终便永久埋葬在虚假的世界之中。
拜伦拜伦推门走进房屋。
浓稠的黑暗扑面而来。
屋内依旧是彻底的漆黑,没有光源,也几乎不存在环境轮廓。
按照【梦游术】的规则,他此刻不需要探查别墅的任何异常,只需要径直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卧室,意识便能脱离这片异常梦境,重归现实肉身。
这种感觉,还是挺奇怪的。
就像是迷失的灵魂脱离躯壳,悬浮在陌生的牢笼里,漫无目的地寻找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
拜伦攥紧手中的黑檀木手杖,凭借灵视的直觉,辨别出楼梯的大致方位,抬脚准备向前走去。
就在拜伦准备踏上楼梯台阶的时候。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打破了死寂。
声音很低很微弱,像是某种生物刻意压低呼吸,隐匿在黑暗之中。
声响从一楼深处的餐厅方向传来。
在万籁俱寂的别墅内,被无限放大,钻入拜伦的耳中。
本能的警惕,瞬间攥紧了拜伦的心神。
他短暂驻足,迟疑片刻后,还是改变方向绕过空旷冰冷的客厅,循着声源,缓步朝着一楼餐厅的方向走去。
黑暗中的拜伦步履沉稳,手杖轻点地面发出沉闷的落地声,成为这片死寂里的伴奏。
餐厅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拜伦的瞳孔骤缩,心底升起难以遏制的惊诧。
无边的黑暗里,那只身形矮小的黑山羊恶魔,正蜷缩在餐桌旁的地面上。
此刻的它正低垂着头颅,对着地面摆放的一盆鹿角蕨,姿态温顺地俯首,像只被驯服的宠物。
黑山羊周身的皮毛完美融入黑暗,如果不是那双竖瞳独有的浑浊黄色微光,即便站在近处,也难以察觉到它的存在。
而真正让拜伦心脏骤停的,是那盆鹿角蕨。
翠绿的枝叶层层舒展,生机盎然。
枝叶顶端的分叉处,一枚小巧精致的金色铃铛静静悬挂,表层的光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独特的螺旋纹路、复古的铸造样式,拜伦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那枚祝诞铃铛。
拜伦感觉滚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四肢泛起一阵酥麻。
他已经融化掉这件属于坎普斯的物品,熔铸成了恶魔之钥。
为什么,它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片梦境之中?
这只是梦境衍生出的虚假投影?
睡魔的恶作剧吗?
此刻,原本稳固连接自身意识与现实肉身的锚点,正在悄无声息地偏移松动。
【梦游术】这种异动前所未有。
这意味着拜伦的意识,正在被这片梦境侵蚀。
拜伦放缓呼吸,一步步朝着鹿角蕨挪动。
即便身处虚假的梦境,那只温顺蛰伏的黑山羊恶魔,却也抬起了头颅,竖瞳精准锁定了他的身影。
那道视线冰冷空洞,不含任何情绪,让拜伦感到不适。
他俯身弯腰,伸出右手,缓缓靠近那枚祝诞铃铛。
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表面的瞬间。
体内的灵性不受控制,自发顺着指尖流淌而出,涌入铃铛内部。
沉寂的铃铛瞬间被唤醒,表层原本黯淡的螺旋纹路逐一亮起,勾勒出复杂的图案,与拜伦当初熔铸它时的模样一样。
下一刻,在源源不断的灵性冲击下,小巧的铃铛微微晃动。
叮铃铃——
清脆悠远的铃声响起。
声响既像是来自千里之外的深渊,又仿佛紧贴耳畔,不断回荡在空旷的别墅各个角落。
层层叠叠,无孔不入。
即便拜伦立刻收回手指,切断了灵性的供给,铃声依旧没有停歇,反而愈发洪亮,像是某种苏醒的信号,正在向未知存在传递坐标。
一旁的黑山羊依旧静静注视着他,对刺耳的铃声毫无反应,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它无关。
可这铃声对于拜伦而言,却是致命的。
他其实已经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