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祝诞老人降临失败,是复刻当年狩魔人杀死祝诞老人的过程。
直到现在,一切终于符合了坎普斯的预想。
当拜伦一行人闯入的时候,为了打消几人的怀疑,祝诞老人在第一时间杀死了“温妮莎”。
这并不会影响容器的质量,倒不如说,容器的死亡本身,也是降临的一部分。
现在,拜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拜伦之前遇到温妮莎的时候,掌心的印记并没有任何遭遇恶魔的反应,因为那时候坎普斯只是寄生于容器,并没有完成降临。
换句话说,在此之前的温妮莎,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女。
这一瞬间,拜伦便捕捉到了整个过程里,最惊悚、最致命、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个信息盲点:
容器本身,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降临了。
这是连硫磺俱乐部都不曾知晓的情报。
他们看上去和普通人别无二致,依旧正常起床、工作、入睡,生活在兰顿。
直到某一天,降临仪式的条件达成,他们的灵魂便不复存在。
这是远比恶魔的侵蚀、遗物的污染,更为隐秘绝望的制造强大恶魔的途径。
乌利亚第一次见到迦勒院长的时候,的确险些被眼前的献给祝诞老人的容器误导了。
至少那时候,迦勒院长还很正常,也关心疼爱着莉娜和其他孩子们。
但当乌利亚离开后,他便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在跟迦勒对话,而是在跟坎普斯对话。
迦勒从那天起,已经逐渐沦为了坎普斯制造的容器与傀儡。
所以第二次见面,乌利亚便最后的推波助澜,杀死了莉娜,带给了迦勒致命的打击,彻底泯灭了迦勒仅存的一点人性。
那一瞬,乌利亚就知道自己测试降临仪式的实验,正式开幕了。
余下的夜晚,都是坎普斯的游玩时间。
此时此刻,坎普斯穿着温妮莎修女的皮囊,靠在墙边,露出狰狞的、获胜的笑容。
一瞬间,整个残败不堪的祷告大厅,陷入了更黑暗的地步。
仿佛有无形的存在,捂住了仅存的光明。
拜伦凭借着灵视的力量,看向远处的贾斯帕和查尔斯,又看向“温妮莎”,嘶吼道:
“降临仪式没有结束,恶魔还活着!”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呼喊,也被邪恶的黑暗吞噬殆尽。
一时间,整个大厅里回荡着的,只有“温妮莎”凄厉又癫狂的笑声,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
下一刻,灵视之中,拜伦看到源源不断的、污浊发黑的灵性,从“温妮莎”身上逸散蔓延,像粘稠的墨汁,几乎将她整个身体彻底包裹。
那灵性带着腐朽的腥气,又混杂着祝诞节糖果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祷告大厅里。
“温妮莎”脸上的裂纹,继续扩大,从额头蔓延至眼尾,最终沿着鼻子向下延伸,像是要从中间彻底裂开。
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裂纹渗出,滴落在布满灰尘的石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紧接着,“温妮莎”缓缓伸出双手。
她的指尖带着发黑的指甲,笑着撕破了自己的脸皮,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露出底下发黑肿胀的血肉。
腥臭味瞬间浓郁了数倍。
她猛地向着两边扯去,如同蜕皮脱壳的蝴蝶,硬生生扯去了容器的最后一层伪装。
破碎的皮肉混着黑色汁液飞溅,落在破碎的神像碎片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从那崩塌的黑色血肉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钻了出来,动作迟缓,充满力量,如同从地狱之母的子宫中艰难分娩,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与重组的脆响。
腥臭的血沫在黑暗之中飞溅,发黑的组织在阴影中断裂坠落,落地后便化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里。
巨大盘曲的羊角,率先冲破血肉,泛着暗沉的光泽,硬生生顶碎了原本属于温妮莎的脊骨。
猩红的披风紧随其后钻了出来,边缘破损不堪,夹杂着细长繁茂的灰白绒毛,绒毛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渍,随着身影的晃动,缓缓飘落。
然后,便是那副漆黑扭曲、布满褶皱的恶魔面孔。
那是坎普斯真正的模样。
双眼是浑浊的血色,没有丝毫眼白,嘴角咧开至耳根,露出两排尖锐锋利的獠牙,獠牙上滴落着黑色的涎水。
覆盖着浓密灰毛的身躯彻底显现,混杂着黑色的血痂,每一寸肌肤都布满了狰狞的疤痕,仿佛经历过无数次厮杀。
随着坎普斯缓缓举起双手,它的右手突然握住了一截黑白相间的桦木枝,枝桠扭曲,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邪恶的力量。
恶魔的左手,则握着一串由很多金色铃铛组成的锁链。

紧接着,耳边便是《狩魔笔记》如同死亡祷告一般落下的祷言:
【第五纪1837年11月8日,我遭遇了A级恶魔“黑桦角魔·坎普斯”。】
【凛冬已至,埋葬冻土之上的生命。】
【铃铛颤响,摇落在黑桦林的午夜。】
【饥饿的使徒,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它入眠于平安夜,苏醒于祝诞节。】
【听,孩子们拍手期盼,抱住一个个礼物盒子。】
【听,驯鹿挣脱缰绳,自由地奔跑于旷野。】
【整座城市,都将成为它的筵席。】
A级恶魔......
拜伦记得,那是被老教材定义为能造成区域性毁灭的存在,需要联合多位超凡者协同作战,才有可能勉强解决。
虽然那是过时的老教材,但毫无疑问,眼前这只名为“坎普斯”的恶魔,是无比强大的存在。
阻止了B级恶魔的降临,却换来了A级恶魔的降临。
就连拜伦此刻,也敛去了所有锋芒,不敢轻举妄动。
坎普斯和疯帽匠截然不同,它只是镇定地伫立在浓稠的黑暗之中,枯瘦的手指轻握一根斑驳的桦木树枝,掌间悬挂的铃铛寂静无声。
它周身没有暴戾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路人,只是在祝诞节的凌晨,穿上了一套欢庆节日戏服,与这破败阴森的大厅格格不入。
但拜伦先前急促的提醒,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贾斯帕耳中。
贾斯帕此刻心神不安,他当然不清楚“真正的降临仪式”背后的隐秘,他只当拜伦的警示想要传达的是祝诞老人已死,而乌利亚那家伙又再次出来捣鬼。
那个害死他朋友的凶手,始终是他心头最烈的执念。
贾斯帕紧咬着牙,此刻他的理智早已被复仇的愤怒吞噬,只剩下眼底翻涌的怒意。
周遭的气流开始急速涌动,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汇聚、缠绕在他的脚踝,带着刺骨的凉意与磅礴的灵性。
银色的锋刃不再是细碎的光点,这一次尽数凝聚于贾斯帕的右臂,延展成长如长矛的形态,寒光凛冽,映得他眼底的戾气愈发浓重。
毫无疑问,贾斯帕汇聚了自己全部的灵性。
他孤注一掷地,想要对抗眼前这未知的恶魔。
拜伦敏锐地听到了气流湍急的呼啸声,他猛地侧头看去,灵视铺开,捕捉到贾斯帕体内涌动的灵性,心头一紧,厉声大喊:
“不行!贾斯帕!别动!”
然而,愤怒早已冲昏了贾斯帕的头脑。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话音未落,身影便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坎普斯直冲而去。
但他并非完全莽撞,身为超凡者,他也能隐约察觉到这只恶魔的与众不同。
贾斯帕看似不顾一切地直冲,手握银刃,实则另有打算。
他只是想试探一番,摸清对方的底细。
当贾斯帕冲到距离坎普斯大约十米的位置时,脚边萦绕的气流突然猛地调转方向,形成一股强劲的推力,准备将他朝着一旁的石墙推去,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贾斯帕手中的银色锋刃骤然脱落,却并未下坠,反而被他重新握紧,灵性的波动在刃身飞速流转,凝聚成更刺眼的银光。
下一瞬,赶在身体被气流推开之前,贾斯帕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将手中的银刃投掷出去。
锋刃划破空气的速度,不亚于子弹的射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笔直地朝着坎普斯那张漆黑狰狞的脸庞射去。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被气流推着,快速退向墙边,与坎普斯彻底拉开了安全距离。
短短几秒之间,这一系列动作衔接得流畅而精准,堪称超凡者的典范。
拜伦目光紧锁着那道闪烁着银光的锋刃,心脏紧绷,他期待着能从这一击之中,窥见坎普斯的一丝破绽。
然而,就在锋刃即将触及坎普斯脸庞的刹那。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柄凝聚了贾斯帕全部灵性的银色锋刃,竟毫无征兆地碎成了漫天粉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碾碎,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拜伦猛地眨了眨眼睛。
他拥有超出常人的视觉感官,灵视也能捕捉到灵性流动的轨迹。
但即便如此,拜伦也没有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仿佛那柄锋刃的碎裂,只是一种想象。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拜伦的目光骤然转向墙边的贾斯帕,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贾斯帕不动了。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墙边,双手无力垂下,目光空洞而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仿佛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贾斯帕......”
拜伦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能感觉到贾斯帕身上的灵性,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散。
下一瞬,一声沉闷的笃响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坎普斯依旧伫立在原地,没有丝毫移动,只见它握着桦木树枝的手缓缓抬起,又轻轻落下,如同绅士挥舞手杖一般,轻轻点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树枝触及地面的刹那。
拜伦突然感觉到视野一阵模糊。
不是真实的视野出现了问题,而是他探查危险的灵视,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强行干扰,变得扭曲混乱。
“喂,拜伦。”
贾斯帕突然开口,声音微弱无力。
他依旧站在原地,此刻体内的灵性已经被完全抽空,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