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股强烈的撕扯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紧接着,一层朦胧的辉光包裹住拜伦的身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脱离躯体,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消散。
拜伦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启用了【梦游术】的力量。
淡白色的灵性光芒从他周身泛起,无形之锚,将他漂泊的灵魂牢牢锚定在这片入梦的投影之中。
那一瞬间,拜伦甚至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某种质疑。
这种对自我存在的质疑,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陷阱。
对于入梦之人来说,这足以造成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而拜伦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没有被这股力量撕裂,正是因为每次入梦时,【梦游术】都能让他保持真实的自我,守住灵魂的根基。
或许,这就是他的梦境,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原因。
随着灵性源源不断地注入纸牌,拜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也在被一点点抽离。
对面的黑袍诗匠,指尖萦绕的黑雾愈发浓稠,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
兜帽低垂,氛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
拜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面前的三张奇诺牌,将它们依次翻面。
翻转的瞬间,纸牌背后的花纹卷起一阵浓郁的迷雾,蔓延开来,包裹住桌布中央的另外三张牌。
过往猎杀恶魔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嘶吼声、血腥味、灵性碰撞的嗡鸣,在耳边清晰回荡。
三道诡异的虚影,自他身前的纸牌中缓缓苏醒,在迷雾中渐渐凝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拜伦看向第一张奇诺牌。
牌面之上,尖锐的荆棘正奋力撕裂纸牌的束缚,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细密的黑刺通体泛着幽光。
缠绕之间,一朵黑蔷薇正缓缓盛放舒展,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血腥的芬芳。
视线移向第二张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满身斑斓彩衣层层垂落,兜帽深深裹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手中横握着一支白色长笛。
最后一张牌上,身影歪斜伫立,头顶戴着一顶歪斜的黑色礼帽,帽檐下的面容苍白瘦削,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戏谑阴诡。
【黑蔷薇】【魔笛手】【疯帽匠】
原来,记忆的选择,最终还是指向了拜伦曾经狩猎过的三只恶魔。
这种结果,倒也很符合他对卡牌游戏的认知。
黑雾沉沉,如厚重的幕布,压在灰白的乌有乡之上。
桌布上的银纹泛着幽微的冷光,在死寂的空间里,勉强勾勒出桌子的轮廓。
拜伦定神,眼神投向对面黑袍诗匠面前的三张奇诺牌。
对方缓缓抬手,指尖轻弹,那三张纸牌便自行翻转开来。
没有预想中的诡异虚影,诗匠的牌面上只有纯粹的三种颜色。
浓郁深邃的黑色,死寂荒芜的灰色,空茫无物的白色。
拜伦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将自己面前的三张奇诺牌缓缓向前推出。
就在纸牌离开桌面的瞬间,周身的环境骤然一变。
迷雾愈发浓郁,脚下的灰白雾气开始翻涌,刺耳的荆棘破土之声骤然响起。
黑蔷薇的枝蔓疯狂生长,带着尖锐的黑刺,朝着前方蔓延。
花衣魔笛手缓缓迈步,白色长笛凑到唇边,低沉诡异的笛音缓缓响起。
疯帽匠迈着歪斜的步伐,一身礼服在迷雾中翻飞,头戴歪扭的礼帽,手中翻转着另一顶黑色礼帽,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对面三团对应颜色的浓雾,从牌面升腾而起。
三种颜色的浓雾交织在一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径直卷向拜伦召唤出的三道虚影。
虚影与浓雾剧烈碰撞、扭曲,荆棘疯狂撕扯着浓雾,却又被浓雾瞬间吞噬。
一时间,荆棘撕裂的脆响、笛音的震颤、疯笑的回荡交织在一起,光影乱作一团。
灵性碰撞的嗡鸣在死寂的乌有乡里炸裂,让人心神不宁。
而桌前的拜伦与黑袍诗匠,始终稳坐不动,如同置身事外的观者。
两人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厮杀,没有丝毫波澜。
拜伦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三团纯色浓雾。
无论他如何运转灵性,集中注意力,都看不清那三团浓雾究竟是何物。
就在这时,黑袍诗匠又一次抬起手,指尖微动,连续打出三个清脆的响指。
每一次响指落下,都像是对这片乌有乡幻境下达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三声轻响后,黑、灰、白三团浓雾收缩,瞬间将黑蔷薇、花衣魔笛手、疯帽匠的虚影吞噬,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浓雾缓缓消散,连同那三道虚影一起,彻底消失在乌有乡的迷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拜伦面前的三张奇诺牌,卷曲崩解,化作片片黑色的灰烬,被无形的风一吹,一同散入迷雾。
拜伦心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这......且不说这算不算我输了牌局,对面这个神秘的诗匠,开挂了啊!
这还怎么玩?
收起心中的波澜,拜伦有些茫然地看向对面的黑袍诗匠。
就在拜伦以为对方会再次陷入沉默之时,那装着无尽虚无的兜帽,微微抬了抬,方向恰好对着拜伦。
一道无形的目光,正透过兜帽的阴影,静静注视着他。
令拜伦没有想到的是,这名神秘莫测、周身透着死寂气息的诗匠,居然笑了。
笑声沙哑,却没有了之前的呢喃与悲凉,反而透着一种放松与舒缓,像是久未谋面的挚友,在看到故人时,发自内心的释然。
笑声停歇,黑袍诗匠终于开口了。
这一次,没有模糊的呢喃和渺远的音节,只是声音依旧低哑,拜伦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运转体内的灵性,才能勉强听清对方口中的话语。
“真是有趣的玩具,不是吗?”
拜伦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
让他愣住的不是因为对方将这些承载着刻印魔术的奇诺牌,轻飘飘地称之为“玩具”。
真正让他错愕的是,对方口中说出的,并非什么晦涩难懂、需要依靠【默读术】才能理解的古代语言,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瑞恩王国通用语。
“等等,这位...这位先生,您难道是瑞恩王国的公民吗?”
诗匠低笑,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慵懒与怅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也许吧。”
他缓缓将双手撑在桌上,手指轻轻按压着冰凉的布料,身后那些盘旋翻飞的奇诺牌,依旧在雾气中轻轻浮动,发出细微的纸页摩擦声。
“你看上去,似乎对奇诺牌并不算陌生。”
诗匠的声音多了几分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拜伦的来历。
“如此,你肯定是瑞恩王国的公民,大概是兰顿人。”
拜伦没有否认。
他再次开口,紧紧盯着对面的黑袍诗匠,渴望得到答案:
“请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我进行魔术师的启蒙仪式,会来到这里?”
“这里是乌有乡。”诗匠的声音轻缓下来,“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这里是幻想之地,是不存在于现实的地方。
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曾渴望有这样一个世界。
无人打扰,没有纷争与喧嚣,只有安静的色彩,和取之不竭的纸牌。”
说着,他随手一抓,便从空中拈来一张黑白的奇诺牌,在指间灵巧地转着圈。
纸牌在他苍白枯瘦的手指间翻转,如同一枚听话的硬币,泛着幽光。
“告诉我,年轻人......在你的世界里,人们喜欢奇诺牌吗?”
诗匠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拜伦思索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隐约察觉到了对方话语里的深意,缓缓开口回应:
“我想是的,先生。奇诺牌在兰顿,乃至整个瑞恩王国,从底层平民到上流贵族,都有不少受众。
我在街头巷尾和酒馆里,见过人们将它当做娱乐消遣,三五成群,或是赌上微薄的钱财,或是单纯享受牌局的乐趣。
我也见过兰顿市博物馆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价值不菲的限定款奇诺牌,被奉为珍品,供人瞻仰。”
黑袍诗匠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拜伦感觉到,他撑在桌布上的双手微微颤抖,周身的黑雾也随之波动了几分。
原本浓稠如墨的雾气,变得稀薄了些许。
拜伦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这都要得益于一家创建了这种卡牌的公司,也就是奇诺·莫里斯玩具公司。”
当“奇诺·莫里斯”这个名字从拜伦口中说出的瞬间,对面的黑袍诗匠周遭的黑雾骤然弥散了大半。
诗匠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弹,身后那些依旧翻飞的奇诺牌,便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指令一般,乖乖地一张接着一张飞回他的手中,整齐地叠成一摞。
诗匠垂首沉默,双手熟练地做着切洗奇诺牌的动作。
拜伦静静注视着他,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
他鼓起勇气,语气恭敬且坚定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恕我冒昧地提问,先生。
莫非,您就是那位伟大的、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奇诺牌的,奇诺·莫里斯先生?”
诗匠握着手中那一摞黑白交织的奇诺牌,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布。
他没有否认,但接下来的话语无疑印证了拜伦的猜测。
“成立玩具公司,是我的遗愿。”
莫里斯的声音沧桑,多了几分回忆的怅惘,像是在追忆一段尘封了太久的岁月。
“当我偶然触碰到魔术的奥秘与奇妙时,那种喜悦几乎要将我吞噬,它就像是一个深埋于心底的秘密,滚烫灼热,却无法与身边的人诉说。
我的生命早已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但我知道,那些超凡的故事,那些与恶魔搏斗的传奇,还在人间延续。”
莫里斯微微停顿,指尖摩挲着牌面的纹路,语气里没有半分悔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不后悔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游荡在这片虚无之中。
你要知道,世界的表皮早已布满了疮洞,流脓溃烂,藏着无尽的诡秘与黑暗。
而乌有乡,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