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客厅。
沙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陈旧。
拜伦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
那里的阴影随着窗外的月光微微晃动。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逐渐恢复平静。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梦境。
回到了梅塔特隆,还有它说过的话。
拜伦缓缓坐起身,唤出了《狩魔笔记》。
漆黑的封皮,泛黄的书页。
它摊开在那里,还停留在记录自己晋升二环炼金术士的那一页。
拜伦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
就像在看一个活人。
他伸手把笔记拿起来,手指扣在书脊上。
与其说是捧着笔记,动作更像是攥着某个人的喉咙。
“你的力量,你的存在,还有......老拜伦的死亡。
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猜你大概还是不愿意讲。
至少,你不敢面对梅塔特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摆轻轻晃动的声音。
拜伦的语气冷了下来。
“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恶魔盯上了我。
如果我死了,你又会怎么做?继续寻找下一个主人吗?”
《狩魔笔记》依然沉默。
拜伦嘴角抽动。
“够了,这种游戏,我已经受够了。”
啪。
他打了一个响指。
灵性在身体中轰然涌动。
河流猛地冲破闸门,七道流火凭空出现。
它们像七枚燃烧的彗星,围绕在拜伦身边旋转。
炽热明亮。
整个客厅瞬间被照亮,影子在墙壁上疯狂晃动。
拜伦看着手里的笔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如果你真的是某种活物,也许你还有灵魂。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你的身体。”
拜伦的眼睛微微眯起。
“没错吧?”
事实上。
拜伦根本没有打算摧毁它,这只是一次试探。
以他现在对灵性的掌控能力。
他完全可以让这些流火在距离笔记极近的位置停下。
下一刻,七道流火同时调转方向。
火焰拉长,七支被点燃的箭矢,全部对准《狩魔笔记》飞射而去。
然而,就在流火即将触碰到笔记的瞬间。
《狩魔笔记》突然自己合上了。
啪的一声,像一本从书架上掉下来的普通旧书,落在地上。
七道流火悬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前进。
它就那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装死的尸体。
仿佛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拜伦的质问。
拜伦沉默片刻,弯腰把它捡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狩魔笔记》主动合上。
拜伦盯着它看了一会,然后用力把书掰开。
动作像是在扒开一扇卡死的电梯门。
纸页被强行翻开,书页上的字迹一片模糊,墨迹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晕开。
过了几秒,那些模糊的字迹才慢慢重新凝聚。
就在拜伦准备继续开口质问的时候。
书页忽然自己翻动,翻到了下一页。
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我不记得了。】
【我忘了很多事情,就像我当初所期望的那样。】
【我以为时间流逝,会带走这一切,直到噩梦再一次包裹我的身体。】
【我只知道,乔伊斯·康纳还活在这个世上。】
【但我不知道,莎朗·巴斯特发生了什么。】
【我不该把笔记的事情,告诉乔伊斯·康纳。】
【我不该把任何事情,告诉乔伊斯·康纳。】
【我或许根本就不该去见乔伊斯·康纳。】
拜伦盯着那些字迹,陷入沉思。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的衣架。
拜伦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
那是伯恩斯交给他的借阅证。
深褐色的硬质纸板,边缘被压出细密的暗金色纹路,表面反射出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中央压印着几行整齐的文字。
【赫尔墨斯炼金学院图书馆】
【借阅人:拜伦·威克】
【通行区域:普通藏书区,炼金文献区】
……
工厂里的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
天色、墙壁、地板,连同人的脸,都是灰色的。
菲利普的面前,数不清的兔皮堆得像一座歪斜的小山。
那些皮毛还带着未完全处理干净的气味,混杂着腥臭与潮湿的霉味。
皮面上残留着油脂,黏腻发滑。
他低着头,用一把钝刀一点点刮去皮脂和杂质。
刀刃在皮面上摩擦,空气里到处飘着细小的毛屑。
它们随着工厂里的气流四处漂浮,一呼吸就钻进鼻腔和喉咙里。
菲利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连自己的咳嗽声都听不见,那声音很快被滚毡机的轰鸣吞没。
带手套也没有用。
第一天他还尝试过,但很快就被班头骂了一顿。
厚布手套会让动作变慢,抓不住毛皮,刀子也不顺手。
所以现在,他的双手完全裸露,手掌和指缝里,全是油脂和细毛。
菲利普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工厂里的位置。
他是薪水最低的工人。
合同上那点微薄的报酬,还没到手就被扣掉大半,用来填补所谓的罚款债务。
剩下的几个便士,连买最便宜的土豆或面包都费劲。
每天清晨,他拖着全身酸痛的身体爬起来,手臂沉得抬不起来。
但他还是要走进工厂,如同一只被驱赶回磨盘的牲口。
作为一个有过自己店铺的帽匠,他深知那些处理过的布料和毛料最终能被卖到什么样的价格。
但利润落到这些工人手里,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们可能要制作一千个帽子,才买得起一个帽子。
早在还是学徒的时候,菲利普就听说过“胡萝卜化”的工艺。
那时它只是书本里的一道步骤,一个简单的名词。
现在却变成了地狱般的折磨。
毛发的表面布满微小的鳞状结构。
正常情况下,它们相对光滑分散,“胡萝卜化”的作用就是破坏这种结构,让毛纤维变得粗糙。
摩擦力增加后,在蒸汽和热水的压力下,毛发会紧紧缠绕在一起,变成坚固的毛毡。
通俗地说,这道工艺就是让毛发更容易打结。
否则做出来的帽坯会松散柔软,根本无法塑形。
菲利普只是听说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