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到了时间了。”死神说。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同时舒开,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么,林奇先生,请你回答——为什么你会来到这个世界?”
林奇看着他。
虚无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他的手指蜷了一下,那些银灰色的线条在指节弯曲时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他开口了。
“因为我选择来到这里。”
死神脸上的笑容更盛一分,但他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叠按在杖首上的姿势,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林奇,耐心地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一直记得的是睡了一觉,醒来就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个小孩,似乎没有理由和征兆,眼睛一闭一睁之间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林奇的声音在虚无里传出去,没有回声。
“但直到刚才,哈利说他从来不后悔来到这个魔法世界,想起邓布利多走之前也说过他爱这个世界。我才真正想起了那被我遗忘的理由。”
“在那天睡着之前的半睡半醒间,我看了一个视频,麻瓜世界的视频。视频里介绍了一个奇幻瑰丽的魔法世界,具体有关哪些东西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
“但在画面的最后,一根羽毛飞起来,被一个咒语升到半空中,它就在那里缓缓上升、旋转。羽毛的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光。我看着那根羽毛升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林奇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如果我也会魔法就好了。”
死神没有说话,但林奇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的,像一片落叶在池塘表面推开的一圈涟漪。
“现在想来,那不是随口说的。”林奇说,“那天我很累。工作,吃饭,看视频,睡觉。每一天都一样。那一天也一样。但我看着那根羽毛飞上去的时候,心里有一样东西忽然动了一下。是羡慕,是好奇,是向往。那一刻,我想站在那根羽毛旁边,想用咒语让它在空中漂浮。我想活在那样神奇的世界里。”他把目光从自己透明的手上抬起来,落在死神的脸上,“所以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死神看着他,几息之后,他开口了。
“大致上是对的。”
他把手杖从身前移开,杖尾在虚无中轻轻点了一下。
脚下的虚无没有发出声响,但林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点向外扩散,是一圈极淡的、像水面波纹一样的银色光圈,从他脚下荡开去,一直荡到虚无的尽头。
“让我来为你解答一切吧,林奇先生。”死神说,“你不是睡着了,然后莫名其妙被丢进这个世界。是在你说出那句话瞬间,你就死了。是你那一整天——你那短暂的一辈子——积累下来的疲惫,让你的心脏在睡梦中停跳了。你的灵魂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开始走向从生到死的边界。”
“但在你真正步入死亡的前一个渺小到无法形容的瞬间,”死神的声音放缓了,“这个世界把你的灵魂接住了。”
林奇看着他:“这个世界?”
“对。这个世界本身。你合上眼睛、许下那个愿望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听见了。于是世界给了你一个答复。”
“它把我丢进了这个世界。”
“对。”
林奇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原来他早就死过一次了。
在他合上眼睛的那个夜晚,他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他以为自己是睡着了穿越了,以为自己只是从一个世界被搬到了另一个世界。
但不是。
他是死亡之后被这个世界接住了。
林奇沉默良久,他消化着这个事实。
他蜷起手指,握紧了拳,掌心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皮肤压着皮肤,指节硌着指节,那是活着的触感。
“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林奇开口。
死神优雅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奇问道:“你说我找到问题的答案就可以回归现世。然后你把我放在这个虚幻的状态里——什么都不能碰,什么都不能改变,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看了这么久。这一切是为什么。”
“想要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死神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里,“你需要先了解一个事实。”
“那就是——死神只能由那些真正逃脱过死亡一次的生灵担任。”
“从第一位死神开始服务于死亡的时候,这个规则便被明确的定了下来。”
他把杖尾再次在虚无中点了一下,随着淡淡银色光圈荡开的,是死神变得有些感慨的话语:“但并不是每一位逃脱过死亡的生灵都适合这个职位。”
“有人闯了祸?”林奇若有所思。
“一个不算太大的乱子,但让继任者花费了不少时间。”
死神右手按在杖首上。
“你知道吗,死神这份工作,是面向世间万物的。每一片落叶,每一个垂死的凡人,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每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树——它们离开的时候,都是死神在送。”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灰色的眼睛从帽檐的阴影里看着林奇。
“这份工作把属于人的那部分情感一件一件从自己身上剥掉,再坐在死亡前面,迎来送往一个又一个的灵魂。”
“但生命和灵魂是有重量的,一个生前没有真正活过的人,剥离之后是什么都不剩。他没有活过,所以他没有东西可以剥离。他会变成一个空白。一个空白的人坐在那里,送走世间万物——你猜他能撑多久?”
“死神这份工作需要的是装满了之后,再一点一点倒空的人。需要在活着的时候爱过、恨过、拼过命、品尝过人生百味的人。”
“只有这样,在成为死神之后,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剥离出去的过程才会漫长,才会痛苦。”
“但正因为这漫长真实的痛苦,才能使死神抵御面对众生的痛苦,才能心平气和地送走每一个灵魂——因为他自己也也在真实的存在着,而不是什么都不拥有的虚无。”
林奇沉默了几个呼吸。
“你认为现在的我无法胜任死神的工作,因为我没有真正的活过?”
“不。”死神说。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恰恰相反。你这短短十几年,活的精彩而伟大。”
“从你为你父亲复仇那个夜晚开始,你就超越了仇恨本身,开始了一项真正伟大的事业——保护他人。”
“你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扛在了肩上。你为无辜者复仇。那些被食死徒杀害的、被伏地魔的恐怖统治碾碎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你替他们讨回了公道。”
“你组建了第一秩序。不是因为你想要权力,不是因为你想当领袖,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没有人站出来,会有更多的人死。你把一群素不相识的巫师凝聚在一起,让他们成为一支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
“为了对抗阿瓦达索命咒的力量,为了找到一种能让普通巫师在面对这恐怖黑魔法时还能站着的方法,你把自己的灵魂当成试验场,冒着生命危险开发灵魂甲胄。”
“你把改变世界的使命扛在自己肩上,从来不曾退缩。”
死神把杖首垂下去,杖尾在虚无中重重地点了下去,似乎在为自己所说的话语盖棺定论。
“林奇先生,你所做的一切,不会被忘记。不管你还能不能回到现世,你所留下的东西——你建立的组织,你保护过的人,你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刻下的那些痕迹——都会继续存在。后人会传唱你的名字。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林奇没有动。他半透明的手垂在身侧,银灰色的线条在指节上明灭着。他继续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死神顿了一下。
“在这些令人赞叹的事情之中,你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人。”他说,“你忘了你自己。你这一辈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为别人活。很少很少的时间里,你才会想起自己的存在。你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他停了一下。
“从你父亲死亡到现在,这么多年——你只开怀大笑过一次。一次。”死神灰色的眼睛从帽檐的阴影里看着他,“用麻瓜的话来说,这是不正常的。”
死神把一只手从杖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
“你之前处在这个不能干涉任何事物的状态里,看着这世间发生的一切。你在看,在感受,但你什么都不能做。你觉得那是额外的惩罚。”他摇了摇头,“不是。我说过,这停留是一个礼物。你在这个状态里经历的事情,就是你这辈子的一个缩影——你总是在旁边看着。别人的爱恨情仇,你总是在场,总是在见证,总是在为他们做决定、替他们扛后果。但你很少把自己放进去。你很少是你自己的故事的参与者。你一直是你自己故事的旁观者。”
死神把手放回杖首上。
“所以我提醒你——别忘了你最初为什么来这个世界。你许下那个愿望的时候,你说的是‘如果我也会魔法就好了’。不是‘如果我能为别人扛起所有重量就好了’,不是‘如果我能把改变世界的使命扛在肩上就好了’。‘我’很重要。你也在这里。你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也值得为自己活一点。”
他灰色的眼睛看着林奇:“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胜任这份工作。一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的人,剥离之后剩下的不是干净,是遗憾。遗憾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变成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你曾经活过的那些记忆。我不能让这样一个人坐在死亡前面。”
林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看到的是一片虚无。
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没有边际也没有方向的虚无。
他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一股气在往上升——不是呼吸,他不需要呼吸了。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在他胸腔底部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那口气升到喉咙口的时候,他把它长长地放了出去。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松了一寸。那些他扛了这么多年的重量,有一小块被取下来了。很轻,很小,但他感觉到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低下头,看向死神。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然后他卡了一下——嘴唇张开,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这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礼帽的老人。
叫教授?不合适。叫先生?不够。叫死神?那不是一个称呼。
“你可以称呼我为伊格诺图斯先生。”死神说。
林奇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到了里面一层极薄的、像冰面初融时那种湿润的温度。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谢谢,伊格诺图斯先生。我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试着把肩上的一部分担子放下。”他说,“但现在,我还有一些没完成的工作等着我。”
死神看着他,然后满意地笑了。
“那就去吧。”他说,“你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接下来请活得尽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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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的时候,估算着赫敏应该已经绕到了船坞后面的碎石坡附近。
他把身上那件食死徒的黑袍从肩膀往下褪——布料又厚又沉,带着一股发霉的烟味和不该属于他的血渍。袍子落在地上,堆在碎石之间,盖住了他一小半脚印。现在他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牛仔裤,深色的旧连帽衫,左边袖口有一块被魔咒烧焦的痕迹。
他没有穿战斗该穿的东西,但他想,战斗已经不是他的任务了。
他走出了灌木丛的边缘。
碎石在靴底下一声一声地响,他沿着黑湖弯曲的岸线走过去,黑魔标记的惨绿光芒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船坞的木板墙在身后越来越远,面前是越来越开阔的碎石坡,然后是黑湖边缘那一小片被咒语炸得坑坑洼洼的草皮。
伏地魔最先发现了哈利。
那张蛇脸上的红色眼睛猛地转过来,钉住了从黑暗里一步步走近的瘦小身影。他的嘴唇往两边拉开,露出了过长的门齿和惨白的牙龈。
一种残忍的、缓慢铺开的得意爬满了他的五官,从嘴角到眼角,每一道纹路都在往上扯。
顺着伏地魔的视线,海格和小天狼星也看见了哈利。
海格的大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胡须上干涸的血痂跟着剧烈抖动,他忘了自己的肋骨在疼,忘了他刚才连站都站不直,带着小天狼星使劲往前挣了一下,他的嗓门又粗又大,劈开黑湖边粘稠的空气直直地砸出去:“哈利——不——跑——快跑——”
一个食死徒的魔杖抵上了他的侧脸。他的嘴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黏住了。上下唇之间长出一层光滑的皮肤,所有的声音都被封死在喉咙后面,只剩下一声被掐住了脖子的、闷哑的呜咽。
海格的眼睛还在往前瞪,青筋从他粗壮的脖子两侧暴起来,但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身后,小天狼星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哈利,嘴上的老伤痕被新咒语黏得裂开了一小道口子,血和唾液混在一起从嘴角淌下来。他说不出话,但他的眼仁在剧烈地颤动。
船坞里,穆迪站在那扇窄窗旁边。
魔眼在眼窝里猛地停住,锁定了碎石坡上那个独自走过来的身影。他的木腿在石板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声音粗哑。
“波特那小子。他来了。”
船坞内部的风灯火苗齐齐晃了一下。所有的脸都转向了穆迪。麦格教授的手攥住了工作台的边缘,阿米莉亚默默整理了一下袍子。卢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雷吉靠在木箱上,灰眼睛闭了一下,然后再睁开。
安德鲁还没有回来。
“所有人做好准备。”雷吉的声音嘶哑,但他把它放得很大,放得很稳,“有魔杖的,到门口去。没有魔杖的,找身边的人帮你变出能用的东西——刀剑,盾牌,什么都可以。拿着它们参加巫师战争也许很可怜,但总比空手强。”
船坞里开始动。没有慌乱,但也没有犹豫。有魔杖的人站到门前,半蹲着排成两列。没有魔杖的把手伸向同伴,变形术咒语在风灯下此起彼伏地亮起来。一个年轻的傲罗从工作台上掰下一块铁皮,变成了沉重的圆盾;一个凤凰社成员把一截木棍变成了铁矛。那些握着刀剑和盾牌的手有些还在抖,但它们握得很紧。
哈利在碎石坡上站定了,他离伏地魔还有不到三十英尺。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随后他张开手,摊开胳膊,示意自己的手里没有魔杖。
“我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落进了黑湖边粘稠的空气里,“你先放了小天狼星和海格。”
伏地魔偏了一下头,嘴唇上那个残忍的笑容还在。
他正要开口——船坞的大门从里面猛地撞开,厚重的木板连同铁合页被咒语炸断,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轰然飞出。
魔法联军从船坞里冲了出来。两列有魔杖的巫师举着杖尖冲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手持变形兵器的人,他们踩过碎石和烧焦的草皮,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穆迪站在最前面,木腿几乎在碎石地上跺出火星,魔眼疯狂转动。麦格教授在他身侧,眼镜片上映着绿光和蓝火。
伏地魔转过头,向着联军方向看去。
然后他脸上那个刚成形了一半的得意笑容就直接碎在了脸上,露出底下一种他极少有过的、绷不住的震惊。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碎石地上,红色的眼睛在眼眶里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