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卢平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血从嘴唇间涌出来,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在水下说话的声音。几颗白色的碎片混在血里落在碎石上。
另一边,伏地魔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没有任何咒语被念出,他只是看着小天狼星的眼睛。
摄神取念。
小天狼星脑子里炸开一股冰冷的、像冰锥从太阳穴刺进去的痛感。
伏地魔在翻他的记忆,翻得粗暴,像一只手伸进抽屉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拽出来扔在地上。一个画面被拽到了最前面——身穿灰袍的雷吉正在向着背后某个林木间的通道转身。
但伏地魔只来得及看到这一个画面。
因为小天狼星咬掉了自己的舌尖。
疼痛像一盆滚烫的铁水从舌根泼进脑子里。摄神取念的冰锥被这盆铁水撞碎了。伏地魔的入侵从中间断裂,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被烧断了。
小天狼星用力闭上了眼睛,切断了摄神取念的通道。
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从嘴唇之间,从齿缝之间,沿着下颌淌下去,把下巴染成一片暗红。舌尖咬掉的那一截混在血里,被他吐了出去。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不清,像舌头肿了三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但他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了。
“你面前的那个人,恐怕宁死都不会告诉你。我是你唯一的机会。”血从他嘴角淌下去,滴在碎石上。“如果你不同意——我保证,我的灵魂会碎在你得到答案之前。”
伏地魔看着他,目光从那张满是血的脸上扫过,从咬死的眼皮上扫过,从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上扫过。
废墟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伏地魔笑了起来。
“布莱克家的血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兴味,“高贵且勇敢,我一直很看重你的家族。”
他收起了一部分笑容,猩红的眼瞳里还残留着那丝亮光。
“成交。”
第五百三十四章 目光
伏地魔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废墟上:“你带我先找到木雕,我拿到它之后,你们这些人可以活着离开。这是条件。听明白了吗。”
小天狼星的下巴动了动,更多的血从他嘴角涌出来,沿着下颌滴落,他含混地吐出两个字:“明白。”
伏地魔的杖尖垂了下去:“在哪里?”
“你看到了。”小天狼星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禁林里。”
伏地魔的眉头微微舒展。
摄神取念被强行打断之前,他确实看到了雷吉转身的背景里是粗大的树影。此时小天狼星说的是禁林,这和自己读取到的画面对上了。
他直起身,转向场中肃然关注着自己的信徒。
“把这个废墟清理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下面还埋着一些废物。能喘气的就拖出来。”
听到主人的命令,食死徒们立刻动了起来。一些食死徒在多洛霍夫的指挥下从人群里走出来,魔杖举起,废墟开始移动。
伏地魔赤足踩过碎石,朝禁林的方向走去:“带上他。”
两个食死徒走过去,把小天狼星从碎石间拖起来。他的双腿被雷霆的麻痹还残留着,站不住,膝盖往下坠,整个人挂在两个食死徒的手臂上。血从他嘴角滴下来,在拖过碎石的路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联军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
有人的眼睛里是赤裸裸的鄙弃,看着小天狼星被拖过空地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有人不可置信。熟悉他的人——那些在凤凰社里和他一起出过任务的人,那些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厨房里和他一起喝过烈酒的人——他们的目光里满是困惑。
他们亲眼看见他刚才咬掉了自己的舌尖,只为对抗伏地魔的摄神取念。
一个懦弱屈服的人不会有这种决绝,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对抗摄神取念。但他确实说出来了。他把木雕的位置告诉了伏地魔。他们想不明白。
小天狼星没有看他们。
他被拖过空地,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血从嘴角滴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他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他的眼睛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雷吉躺在地上。
钻心咒停了之后,他的身体和灵魂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胸腔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像砂纸刮过木板的声响。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那层被疼痛碾碎的、涣散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正一点一点地从他瞳孔深处重新聚拢。灰色眼眸,深得像灰湖的水底。
小天狼星被拖着走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遍布疤痕的面容上。
雷吉用力抬头,目光落进了小天狼星的眼睛里。
两双眼睛——一双布满血丝,眼白被血沫染成浅红色,瞳孔里烧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双灰色的,从疼痛的余波中刚刚聚拢,还带着一层极薄的、像冰面初融时的那种湿润。它们在空中碰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眨眼。小天狼星被拖着继续往前,他的头转过去,眼睛还看着雷吉的方向,直到被拖过废墟的转角,直到那双灰色眼眸被断墙的残影遮住。
那一瞬间,没有相认的兄弟俩心里想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伏地魔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禁林边缘。黑袍拖过碎石滩,拖过烧焦的草地,在禁林第一棵冷杉的树根处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几个食死徒跟在他身后,拖着小天狼星,黑袍在树影里晃动了几下,然后被禁林的黑暗吞没了。
雷吉不再用力,脑袋砸回了地面。
碎石硌着他的脊背,灰白色的粉末沾在他的灰袍上。他看着头顶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云层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口倒扣的、正在被搅动的黑色大锅。
他知道伏地魔不会在禁林里有任何收获,也明白了小天狼星这多余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于是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蠢货。”
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一声叹息,又比叹息多了一点什么——一点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血锈味的、说不清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的温度。他说完这个词,嘴唇合上了。
灰色眼眸还睁着,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禁林深处,一棵冷杉的树干后面,一双眼睛从树皮和青苔的缝隙间看出,在伏地魔带着小天狼星往禁林而来的身影上停留了一息,又扫过空地上被捆着的魔法联军,然后悄然后退,隐没在更深的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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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睁开眼睛。
头顶是盘结的树根,泥土的气息灌进鼻腔,潮湿的,带着腐叶和菌类的气味。光线很暗,勉强可以看清一些东西。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镜片蒙了一层灰。
他把眼镜扶正,发现罗恩就坐在他旁边。
罗恩的脸色苍白得像被抽干了血,雀斑在那张白脸上像撒了一把深褐色的沙子。他的背靠着洞壁,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看到哈利睁开眼,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哈利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头顶撞上了一根横生的树根,碎土簌簌落进他的头发里。他缩了一下脖子,半弯着腰,在这个低矮的土洞里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
“不清楚。”罗恩的声音发闷,“只能说,很糟糕。”
哈利张了张嘴,正要追问,却看到罗恩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双手用力地搓着脸,掌根从眼眶碾过颧骨,指尖插进头发里,来回搓了好几下,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他的手停住了,就那么捂着脸,手指蜷在额头上方,像要挡住什么。
于是哈利没有再问了。
他转过身,朝着光线漏进来的方向,半弯着腰钻了出去。
洞口在一棵巨大的冷杉树根下面,被蕨类植物和青苔半掩着,像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哈利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膝盖跪在湿冷的苔藓上,手掌撑着树根。
禁林的气味扑面而来——松脂,腐烂的木头,还有从远处飘来的、极淡的焦糊味。他站起来,头顶的冷杉高得看不见树冠,只有几层楼高的地方,枝叶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盖住了天空。
他看到了赫敏。
她从两棵冷杉之间的窄缝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棕色的,瓶口塞着软木塞。袍子的下摆被荆棘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比平时更蓬,有几缕从发辫里挣脱出来,黏在脸侧。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树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树洞口的哈利。
她停住了,接着小跑变成了冲。
她撞进哈利怀里的时候,肩膀硌到了哈利的锁骨,力气大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绊在树根上。她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去,小臂压着他的后背,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袍子,攥得那么紧,指节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脊背。小瓶子硌在他肩胛骨之间,硬硬的,凉凉的。
“感谢梅林,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发出来的气吹在他脖子上,热的,湿的。她松开一只手,把那个小瓶子举到他耳朵边上,软木塞擦过他的头发。
“疥疮药水。我找不到其他的了。你要再不醒来我就给你灌下去,看能不能把你弄醒了。”
哈利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了她头发里的烟味和松脂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可能是从瓶口漏出来的药水味,苦的。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背后的袍子,没有松开。
“看来我醒得正是时候。”他说。声音从她肩膀上方传出去,闷闷的。
赫敏松开了手。她退后半步,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鼻子,鼻尖是红的。
“现在什么情况。”哈利看着她,“我们赢了吗。”
赫敏脸上高兴的表情变成了低落。嘴角那道因为他醒来而翘起的弧度,从边缘开始往下坠,像一片被火从中间烧穿的纸,火焰熄灭之后,边缘还保留着燃烧时的形状,但中间已经空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哈利。”她说。“我们没有赢。”
咔哒。
咔哒咔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许多根细小的骨头同时被掰断。
哈利抬起头。
一只八眼巨蛛从头顶的树干上爬了过去。它的身躯有汽车引擎盖那么大,八条腿从身体两侧伸展开,每条腿的末端扣进冷杉的树皮里,关节弯曲时发出那种咔哒声。浓密的黑色毛发覆盖着它的全身,在从枝叶间漏下来的灰色光线里,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它从一根横枝上爬过去,身体悬在哈利头顶不到十英尺的地方,腹部拖在后面,像一颗巨大的、长了毛的黑色果实。然后它消失在更浓密的枝叶里,咔哒声渐渐远了。
哈利的手指冰凉。
他看着那团消失在树冠里的黑色,那些浓密的、在光线里一根一根清晰可辨的黑色毛发——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昏迷。
黑湖上空。炸开的血肉倒流。鳞片隐入皮肤。骨骼重新生长。那具苍白的、消瘦的、诡异得不像活人的赤裸躯体,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猩红色的竖瞳。
伏地魔。
他的伤疤疼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们这些幸存者现在在禁林深处,八眼巨蛛的地盘里。”赫敏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感谢海格,他把它们教得很好。它们不袭击人类。至少现在不。”
哈利捕捉到了她用的一个词:“幸存者?”
赫敏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那层低落的光又深了一层。
“其他人。”她说,“大部分,被神秘人抓住了。我们撤出来的人不多,现在大家正在争论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朝她来的方向走了一步,回头看他:“你最好自己去看。”
哈利跟上了她。
他们穿过两棵冷杉之间的窄缝,钻过一片垂下来的藤蔓,绕过一块长满了暗绿色苔藓的巨石。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踩下去能感觉到腐叶层在往下陷,弹回来的速度很慢,像踩在一张很厚的、吸饱了水的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蘑菇和潮湿树皮的气味,还有从更深处飘来的、某种说不清来源的腥甜。
声音先传了过来。
“——不能再等了!每多待一刻,神秘人发现我们的可能性就多一分!”一个男巫的声音,很尖,带着被恐惧压扁了之后往上翘的尾音。
哈利的目光从树干的缝隙间穿过去,看到了一个穿着旅行斗篷的老年男人,斗篷的颜色原本大概是深蓝色,现在沾满了泥和草渍,下摆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的手在空中挥舞,手掌张开,五指绷得笔直,像要把空气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抓住。
“跑?往哪跑?”另一个声音,女的,嘶哑得像喊了太久之后声带肿起来了。
“外面全是食死徒,幻影移形没多少人会用,门钥匙也没人会做,你说往哪跑?用腿跑吗?”
“那就求援!”第一个人猛地转过身,“国际巫师联合会,德国的魔法部,随便哪个——他们不会不管的!神秘人不止是英国的威胁,他会——”
“等他们来,我们尸体都凉了。”一个坐在地上的年轻女巫说,“联合会从开会到投票到派出人手,最快也要一周。一周。神秘人用不了一天就能把禁林翻过来。”
更多的人开口了,声音叠在一起。
有人说应该往禁林更深处撤,阿拉戈克的后代不会攻击人类,但也不会保护他们,更深处至少能拖延时间。
有人说拖延没有意义,应该派人潜回城堡废墟,联军说不定还有人活着,魔杖被收走了但人还在,救出来就有更多战力。
有人说那是送死。有人说在这里等也是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