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没有接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针叶林,望着那些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墨绿色的树冠,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莫丽怎么办。”
这五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质地,从木头变成了铁,从铁变成了铅,沉甸甸地坠下去,砸在桌面上,砸在那些面包屑和酒渍中间,砸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正在变暗的阳光里。
他说的不是“凤凰社怎么办”,不是“英国怎么办”,不是“这场仗怎么办”。
他说的是“莫丽怎么办”。
他的妹妹。
那个嫁给了亚瑟-韦斯莱、生了七个孩子、在陋居的厨房里烤面包炖汤织毛衣的妹妹。
那个他们每年圣诞节都要寄礼物回去、每次猫头鹰带回来的信上都要写“孩子们又长高了”“比尔在埃及干得不错”“查理最近迷上了挪威脊背龙”的妹妹。
那个现在和她的丈夫和她的七个孩子一起,待在伏地魔已经正式归来、食死徒队伍日益壮大、魔法部天花板被炸开了一个洞的英国。
吉迪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搁在桌面上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木桌上。
那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从腕骨一直爬到肘弯,像一道被刻在树皮上的、永远抹不掉的刻痕。
那道疤是第一次战争留下的,跟着他,从英国到了罗马尼亚,从凤凰社的战场到了古灵阁的办公室,从二十多岁到了现在,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现在那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个正在开口说话的东西。
“我们需要回去。”吉迪翁说。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法比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哥哥手臂上那道疤,看了很久。
石墙上的天竺葵在风里轻轻地晃着,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的水珠被太阳照得发亮,远处的针叶林还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远的海浪。
布拉索夫老城区的钟敲了三下,余音从山谷里传上来,闷闷的,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
“我们回去。”法比安说,“就我们两个。”
吉迪翁看着他。
“我同意。”他说。
声音也不重,但稳得像一块已经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都没了,但底子还在,沉在河床上,谁也搬不走。
两个男人坐在花园里,隔着一张铺满了面包屑和酒渍的桌子,望着对方,把这两句话放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他们稀疏的红头发,吹动他们洗得发软的衬衫领子,吹动他们搁在桌面上的、带着雀斑和伤疤的手。
身后的房子里传来女人们洗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法比安的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子里出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还带着水珠,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法比安,看着吉迪翁,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她太熟悉了、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厨房门口,站在那扇半开的纱门后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
她走到法比安身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要回去。”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法比安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
“不用解释。”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短,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在古灵阁坐了多少年,你在花园里种了多少年花,你在饭桌上笑着过了多少年——那些东西没有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你还是那个勇敢保护家人的男人。”
她停了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我只是以为战争真的结束了。”她说。
“我以为我们不用再做那样的人了。”
法比安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的粗糙很多,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被岁月磨出来的茧。
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为了家人,我们必须回去。”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回了房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吸一口气,又像是在把那口气咽下去。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纱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闷闷的一声响。
吉迪翁的妻子也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吉迪翁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红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吉迪翁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金发,吹动他的衬衫领子,吹动那根插在红酒瓶口的、已经拔出来了但没有塞回去的软木塞。
软木塞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滚到桌布边缘,停住了。
法比安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决定往一个方向倒。
吉迪翁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花园中央,站在那张还没有收拾干净的桌子旁边,站在那些面包屑和酒渍和那道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疤中间,望着西北面——英国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见英国。
从这里只能看见喀尔巴阡山脉的缓坡,看见墨绿色的针叶林,看见灰蓝色的天空和几团被风推着走的云。
英国在那个方向的尽头,在海的那一边,在那些云的后面,在那些林子的后面。
但他们知道那个地方还在。
那个他们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个他们在第一次战争中差点死去的地方,那个他们把妹妹留在了那里的地方——还在。
战争也在。
伏地魔也在。
林奇站在石墙旁边,站在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天竺葵后面,看着这一切。
“为了家人......”他低声重复着法比安刚才的话,“为了......家人吗?”
林奇一步迈出,消失不见了。
第五百一十九章 伏击、噩耗
密林深处,月光被枝叶筛成了碎银,零零落落地洒在青苔和腐叶上。
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偶尔有一声虫鸣从暗处响起来,又像被什么掐断了似的,骤然收住。
林奇站在一棵倒伏的橡树旁边,看着面前的几个巫师。
疯眼汉穆迪半蹲在橡树后面,那只魔眼在眼眶里疯狂地转着,穿透树干,穿透灌木,穿透四十码外那道被施了麻瓜屏蔽咒的铁栅栏,盯着密林里这排低矮的石砌仓库。他的木腿深深地陷进泥地里,那条健全的腿蜷着,整个人像一块被嵌进地里的石头,纹丝不动。
他身后蹲着六个人。
这六个人是从傲罗指挥部临时抽调的,有的是他带过的老兵,有的是从表现优异的新手。他们穿着深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魔杖握在手里,杖尖朝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六个跟着穆迪从伦敦出发,幻影移形了三次,又徒步走了两英里,钻进了这片密林,到现在都不知道今晚的任务是什么。穆迪没说,他们也没问。跟着疯眼汉出任务,不需要问,问了他也不会说,说了你也未必想听。
穆迪把那只魔眼从铁栅栏上收回来,正常的眼睛扫过身后那几张被月光削得只剩轮廓的脸。他的声音很沉,像砂纸在石头上磨过。
“都听好了。”他说,没有废话,没有开场白,“今晚的目标是前面那座仓库。石塔商会的后勤库房。里面存着一批新到的高性能扫帚,从瑞典运过来的,银箭系列的最新款,速度和转向都比我们用的那些老古董强三倍。”
他顿了一下,那只魔眼还在转,盯着四周的暗处。
“魔法部已经封了飞路网,所有的壁炉都上了监控咒语。食死徒想快速调动,只剩两条路——幻影移形,或者骑扫帚。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黑魔王那样来去自如,那些新招来的货色,十个里有七个幻影移形能把自个儿的腿留在半路。所以他们采购了这批扫帚。”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今晚就把这条路给他们堵死。没有这批扫帚,他们在伦敦郊外的那条战线就得靠两条腿跑。没了机动性,他们就是靶子。”
他把话撂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说。他知道他们都懂了。懂不懂任务不重要,重要的是懂这场仗的分量。
空气在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安静的什么——像是一群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度,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问“如果我们失败了呢”,他们都知道现在的形势。
魔法部大战之后,伏地魔从地下大厅炸开天花板逃走的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惨胜——黑魔王跑了,食死徒被抓了一大批,魔法部换了血,博恩斯上了台,金斯莱接管了傲罗指挥部,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战争不是在美好幻想里打赢的。
在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食死徒像潮水一样从阴影里涌了出来。
那些在第一次战争中躲起来的、装疯卖傻的、用重金买通审查的黑巫师,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黑魔王的麾下。新招募的食死徒比老的更疯狂,更不要命,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黑魔王给的那一点力量和一张画在手臂上的、会发烫的标记。
战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从小村庄到伦敦的郊区,凤凰社、第一秩序和魔法部的联军在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村庄、每一条河流上设防,然后在一个又一个黎明到来之前被击退。报纸上的标题从“黑魔王归来”变成了“魔法部全力抵抗”,又从“全力抵抗”变成了“战线持续收缩”。那些一个月前还在讨论博恩斯能不能稳住局势的人,现在只关心自己家库房里找出来的消失柜还能不能用。
穆迪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不需要多说。他看见那些脸上浮起来的东西,他们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但脚步没有停下来的凝重。那种凝重比恐惧更沉,比勇气更安静。
他的目光从那几张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没有鼓励,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个老木匠在检查完榫卯之后,确认它可以承重了。
“为了魔法界。”他最后鼓励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转过身,那只魔眼还在转,木腿无声地扎进泥地里,整个人伏了下去,像一只缩进了草丛里的老狼。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矮了下去,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七个人,七根魔杖,七双眼睛,盯着四十码外那座沉默的仓库。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铁栅栏上,落在石砌的墙面上,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把整座仓库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远处的树林里有一只猫头鹰叫了一声,又停了。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把草丛吹得沙沙地响。
穆迪趴在那里,那只魔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仓库的铁门。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档的、还在运转的机器。
然后他看见了。铁门外面,空气开始扭曲。一个,两个,三个……七个身影通过幻影移形出现。
食死徒们黑色的袍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落地的声音很轻,像猫从墙上跳下来。他们没有交谈,没有手势,甚至没有互相看一眼。领头的那个人走到铁门前,魔杖点在锁孔上,咔嗒一声,门开了。其余的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极轻的、急促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