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明明近在咫尺的同伴,不见了!
浓雾不仅遮蔽了视线,似乎还扭曲了空间和感知。
他们能听到彼此有些紧张的呼吸声,却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影,甚至连大致方位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片隔绝了视觉、令人心慌的浓雾深处,林奇的身影静静地站立着。一根通体呈现出温润象牙白色的魔杖,出现在他的手中。
林奇的手腕开始以一种富有韵律的、近乎优雅的姿态连续翻动。
白色魔杖的尖端在浓雾中划出肉眼难辨的细微轨迹,每一次轻灵的抖动、每一次短促的点划,都伴随着一次无痕扩展咒的释放。
随着这些咒语被轻松自如地“挥洒”出去,一道接一道无形的空间拉伸之力叠加着、交错着,作用在已经被浓雾笼罩的区域内。这间教室固有的空间结构,在这连续不断的、高强度的空间魔法作用下,被反复地拉伸、延展、扭曲。
就像一位画家在画板上随意泼洒颜料,又像一位指挥在无声中调动着空间的乐章。
扩展,再扩展。
拉远,再拉远。
哈利与塞德里克之间那原本可能只有几步之遥的实际距离,在这连番的、毫不吝啬的空间魔法挥洒下,早已变得遥不可及,中间隔开了无数重被魔法凭空塑造出来的、空旷的雾中虚空。
紧接着,就在浓雾中的哈利和塞德里克各自紧张地握紧了自己的魔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除了灰蒙雾气与沉默黑影外一无所有的空间时——
林奇那平静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浓雾,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一种宣告实战开始的冷冽,也仿佛直接唤醒了这片石质空间古老的守卫:
“石墩出动。”
“嗡——咔啦啦……”
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从迷雾深处不同的、遥远的方位传来。某种沉重、坚硬、被唤醒的造物,开始在这片被魔法塑造出的广阔战场上移动了。
“轰…轰…”
沉重的脚步声在浓雾中回荡,越来越近,震得哈利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他紧紧握着冬青木魔杖,指节有些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四周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灰蒙,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声音的来源也难以捉摸,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胃。
突然,左侧的雾气剧烈翻滚,一个庞大的、灰白色的轮廓猛地显现!
那是一个堪比海格身高的石墩,粗糙狰狞,右手握着一把粗糙但厚重的石斧,左手则是一面边缘不规则的方形石盾。
它没有五官的面部“看”向哈利,石斧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当头劈下!
“啊!”哈利惊叫一声,凭借找球手的敏捷向侧后方狼狈扑开。石斧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刮过他的长袍。
他根本没时间念任何复杂的防御咒,脑子里只有一个最熟悉顺手的咒语。
必须让它失去武器!
他踉跄起身,对准石墩再次扬起石斧的粗大手臂,用尽全力大喊:“除你武器!”
一道比平时更耀眼的红光从他杖尖迸发,精准地击中石斧与石质手掌的连接处。
咒语生效了——但效果完全出乎哈利意料。
对巫师施展时,对方的魔杖会轻巧地飞向他,他总能稳稳接住。
可这一次,那柄沉重的石斧在红光冲击下,确实脱离了石墩的手掌,但它并非轻灵飞来,而是带着恐怖的重量和速度,直直地朝哈利的胸口砸来!
哈利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想要像接魔杖那样去接,但石斧破空的沉重呼啸让他瞬间清醒——接不住!会死!
他狼狈地猛向侧面扑去,重重的扑倒在地板上。
石斧擦着他的身侧呼啸而过,冰冷的石质边缘刮得袍子撕裂,带起的劲风让他脸颊生疼。
“砰!”一声闷响,石斧砸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面上,石板碎裂,斧身甚至嵌进去了一部分。
哈利惊魂未定,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还没等他喘过这口气,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如同丧钟敲响——石墩,举着那面巨大的石盾,如同一辆启动的战车,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他冲撞过来!
他刚刚直起腰,甚至没来得及调整重心,石盾带起的风压已经将他锁定。
躲不开了!
“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哈利感觉仿佛被一堵移动的墙壁正面击中,整个人离地飞起,向后跌去,魔杖也脱手飞出,消失在浓雾中。
背部重重砸在地面上,剧痛和胸闷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模糊听到石墩沉重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完了。
这是哈利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失去了魔杖,被撞得七荤八素,而那个石头怪物还在过来。
与哈利那边的惊险闪避不同,塞德里克在感知到沉重迫近的脚步声时,就迅速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魔杖稳稳地举在身前,脑海中快速排除着不实用的咒语。
当第一个石墩冲破浓雾出现在他视野中时,塞德里克没有立刻攻击或大幅移动。
他快速向侧方移动了两步,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石墩的构造、行动模式、关节活动范围……
“障碍重重!”他率先出手,却不是攻击石墩本身,而是将障碍咒释放在石墩前进路径的地面上。
石墩的步伐果然因此磕绊了一下,虽然很快凭着沉重的质量碾碎了魔法障碍,但速度明显一滞。
塞德里克要的就是这片刻的迟缓。
他并没有像哈利那样急于消除对方的威胁,而是采取了更系统化的策略。
“减震止速!”他魔杖一挥,一道浅蓝色的光芒射向石墩的腿部关节。
这不是强力的攻击咒,而是用来减缓物体运动速度的实用魔法。石墩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慢了一拍。
“眼疾咒?”塞德里克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石墩没有真正的眼睛,“‘力松劲泄’?不,那对非生命体效果可能不佳......”
“或许可以尝试干扰它的移动……”
“障碍重重!”——咒语落在石像前进的路径上,使其步伐明显一滞。
“减震止速!”——浅蓝光芒命中石像腿部关节,进一步延缓其速度。
“局部石化!”——他尝试性地将咒语作用于石像的脚踝连接处,虽然无法真正石化魔法驱动的岩石,但成功让那部分的动作变得更加僵硬、笨拙。
他就像一位熟练的魔法棋手,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目的。
通过几个简单而有效的控制咒语,他成功地将第一个石墩限制在了一个相对固定的攻击节奏和范围内。石墩的每次挥击都势大力沉,但总是慢了半拍,或者被无形的障碍偏斜,始终无法真正威胁到灵活移动、保持距离的塞德里克。他甚至有余力观察石墩的结构,寻找可能的弱点或能量节点。
然而,就在他似乎逐渐掌控局面时,右侧的浓雾再次剧烈翻涌!
第二个石墩毫无征兆地出现,体型更显高大,手持粗长的石矛,一出现便朝着塞德里克的侧翼迅猛刺来。
压力陡增。
塞德里克瞳孔微缩,但并未慌乱。
他早已预料到对手不可能只有一个。
身形急转,魔杖划出弧线:
“统统加护!”
一个短暂的防护力场在身侧闪现,虽不足以完全抵挡石矛的突刺,但成功偏转了攻击角度,长矛擦着他的袍角划过。
同时,他并未忘记第一个对手:“绊腿重重!”——咒语精准地落在第一个试图趁机逼近的石墩脚前。
他陷入了两线作战,但节奏依然不乱。
步伐迅捷而高效,在有限的可见空间内穿梭,魔杖如同指挥棒,交替释放着控制与干扰性的咒语,勉强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他在寻找机会,或许可以尝试一个强力的粉碎咒解决其中一个,但需要恰当的时机和角度,而且魔力必须精打细算……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正前方的浓雾没有预兆地突然向内塌陷,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猛烈吸入,紧接着,一道低矮迅捷的灰影如同炮弹般射出!
那不再是笨拙的人形石墩,而是一头完全由粗糙岩石构成的、宛如野猪的兽型石像!
它四肢着地,奔腾时几乎无声,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突破了塞德里克之前赖以周旋的安全距离,獠牙狰狞的岩石脑袋直奔他的胸膛而来!
太快了!
完全超出了之前两个石像的行动模式!
塞德里克骇然,所有的战术计算在这一刻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突击打乱。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复杂的闪避或施展控制咒语,只能凭借本能,将全身魔力灌注于最直接、也是最坚固的防御咒语,魔杖在胸前急速划出守护的轨迹:
“盔甲护身!”
一面闪烁着微光的半透明魔法盾牌瞬间在他身前凝结成型,这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铁甲咒。
然而——
“轰咔!”
兽型石像以惊人的动能狠狠撞在铁甲咒上!
魔法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碎裂声,仅仅坚持了一瞬,便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玻璃般轰然爆碎成无数光点!而石像的冲锋势头只是被稍稍阻滞,残余的巨力结结实实地传递过来。
“唔!”塞德里克闷哼一声,感觉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正面撞中,整个人毫无抵抗之力地双脚离地,向后狠狠抛飞出去!魔杖脱手,视野天旋地转,背部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胸腔内气血翻腾,几乎窒息。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剧痛和魔力反噬的眩晕让他一时无力。他能听到另外两个石墩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而那头兽型石像,在撞飞他之后,已然调转方向,无声地伏低身躯,准备再次扑击。
失败了。
塞德里克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上方翻滚的灰色浓雾,心中升起一丝苦涩。他的策略、他的控制、他作为优秀毕业生所掌握的娴熟咒语,在这接二连三、尤其是最后那超出常规的迅猛攻击下,依然显得不够。林奇教授的特训,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酷和……真实。
浓雾中,一切声响渐渐平息,石像们似乎停止了动作。
只剩下他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
接着,浓雾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不是缓缓褪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迅速抹去。
灰色的帘幕层层剥离,地下教室原本的轮廓重新显现——高耸的拱顶,两侧墙壁壁龛中那一尊尊沉默的灰白石人石兽雕像,以及墙壁上魔法火把稳定却有限的光晕。空间那种被无限拉伸的怪异感也消失了,中央那片开阔的石板地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躺在地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恍惚了一瞬。
刚才那广阔无垠、危机四伏的迷雾战场,那沉重的石像和迅猛的石兽,都仿佛只是一场逼真得可怕的集体幻觉。
然而,身体的疼痛立刻粉碎了这种幻想。
哈利呻吟着,试图撑起身体,胸口被盾牌撞击的地方传来阵阵闷痛,背后摔到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他刚一动弹,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身侧不远处——那里,教室中央原本光洁的石板地面上,赫然呈现出一个醒目的、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纹的凹坑!
正是他那记“除你武器”弹飞后砸落的石斧造成的。
坑痕新鲜而狰狞,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虚幻。
塞德里克也缓缓坐起身,揉着几乎要散架的肩膀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胸腔的不适。
他握了握有些空虚的手,才想起魔杖在最后被撞飞脱手了。他目光扫视,很快在附近看到了自己那根躺在冰冷石板地上的魔杖。
不远处,一尊原本嵌在壁龛中的、手持石锤的墩实石像,如今静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其他雕像别无二致,仿佛从未动过。但塞德里克清楚地记得它挥舞石锤时的风声,以及自己施加在它身上的重重障碍。
林奇依旧站在教室中央原先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