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动作一顿,赶紧把茶杯放下,拿出手绢擦了擦嘴角。
两万魔晶。
这手笔可不小。
哪怕是北境那些有头有脸的大贵族,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魔晶也得心疼好几天。
这位隐秘的六阶声之魔女,跑来送这么大一份礼,肯定不只是为了道贺。
“让她去一楼会客厅等着。”
安娜站起身,抚平女仆装上的褶皱,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慵懒变得冷锐。
她可是魔女团团长,领主大人不在,她绝不能丢了霜狼城的脸面。
......
一楼会客厅。
伊芙琳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紫色长裙,浅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位高贵优雅的大魔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裙摆下的双腿正崩得很紧。
进城这一路,她受到的惊吓太多了。头顶那棵遮天蔽日的生命巨树,脚下自动修复的活体金属城墙,还有远方那座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移动城市,
德萨家族攒了三百年的底蕴,似乎在这座拔地而起的新城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伊芙琳抬眼看去。
红发红眸的少女顺着台阶走下,脚步轻盈,身上穿着一套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可那股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伊芙琳呼吸一滞。
五阶。
而且是气场极为恐怖的五阶。
“伊芙琳阁下。”安娜走到主座前,没有坐下,而是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安娜团长。”伊芙琳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领主大人去铁砧堡参加庆祝活动了,目前不在领主府。”
安娜开门见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的贺礼我代为收下,若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也一样。”
伊芙琳愣了一下。
不在?
她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赶过来,就是想亲自当面问问洛林那份清单的事。
结果人不在,只留了个魔女团长接待。
犹豫了一下,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前些日子,伯爵大人赐下了一份晋升仪式的材料清单。”
伊芙琳斟酌着词句,语气很慢,带着试探:“这份恩情,德萨家族没齿难忘。只是……”
“只是什么?”安娜淡淡开口。
“只是那份清单上的材料……”
伊芙琳咬了咬嘴唇,索性把话挑明:“消耗量太少了。我族中长辈也曾推演过六阶声之魔女的晋升途径,可那份清单上的用量,甚至不足我们推演出的七分之一。”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安娜,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不是我怀疑伯爵大人。只是重塑灵基干系重大,一旦材料不足导致仪式崩溃,我这具残破的身子,恐怕连反噬都扛不住。”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陷入死寂。
安娜没急着接话。
她站直身子,走到伊芙琳对面的沙发坐下,翘起腿,红色的眸子带着一丝嘲弄。
“你倒是会挑好听的说。”
安娜冷笑一声,眼神直刺伊芙琳心底。
“你送上两万魔晶的重礼,又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些。说白了,你就是在怀疑领主大人的手段。”
伊芙琳脸色微变,刚想开口解释。
安娜直接抬手打断。
“你害怕领主大人的清单是随手写的,害怕他根本不懂六阶仪式的复杂,怕真按这个单子来,你会当场爆体而亡。但你又不敢直接质问,怕得罪了领主大人,断了你最后一条活路。”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把伊芙琳那点小心思剖得干干净净。
伊芙琳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可是卡米歇尔城的守护者,活了三百年的老祖宗,平时谁敢这么指着鼻子骂她?可面对安娜,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安娜说得全对。
可那张清单实在太离谱了。怎么可能只用那么点东西,就能完成六阶的重塑?这违背了她几百年来对魔法体系的常识。
“是。”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绷紧了下颌。
“我确实心有疑虑。德萨家族花了一百多年,填进去无数资源,才让我勉强摸到六阶的一点皮毛。伯爵大人给的清单,轻飘飘一张纸,就推翻了我们所有的心血。换作是你,你能一点都不怕?”
她直视着安娜的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光棍的绝望。
要杀要剐随便吧,反正要是清单是假的,她早晚也是个死。
看着伊芙琳这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安娜突然笑了。
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散开。
“看在你那两万魔晶贺礼的份上,我今天心情好。”安娜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把手放上来。”
伊芙琳愣住。
什么意思?
“放上来。”安娜眉头微挑,语气不容置疑。
伊芙琳咬咬牙,迟疑着伸出手,握住了安娜的手掌。
很软。
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
还没等伊芙琳反应过来,一丝赤红色的魔力顺着两人相握的地方,像游蛇一样钻进了她的掌心。
下一秒。
伊芙琳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一丝魔力钻进掌心的瞬间,伊芙琳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没有狂暴的冲击,也没有强行侵占的剧痛。
那丝魔力平稳、顺滑,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圆融感,顺着她的经络一路向上游走。
所过之处,她体内那些常年堵塞、残破不堪的魔力回路,竟然产生了一阵舒适的酥麻。
就像是干涸龟裂了几百年的老河床,突然流过一股清彻见底的活水。
太纯粹了。
伊芙琳活了三百岁,见过无数天才,也跟北境许多高阶魔女交过手。
但她发誓,她从来没见过质量这么高、流淌这么顺畅的魔力。
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一丁点狂躁的波动。
浑然天成,像是一件经过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这……”
伊芙琳猛地抽回手,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了调。她死死盯着安娜,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你的魔力……怎么会圆融到这种地步?”
哪怕是传说中的白银纪元,那些得天独厚的纯血魔女,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魔力回路没有一点瑕疵。
每一次晋升,都是与狂暴能量的生死搏杀,总会留下暗伤和杂质。
可安娜的魔力,竟然完美得像一张白纸。
安娜收回手,随手拿出一张丝帕擦了擦指尖,表情淡然。
“大惊小怪。”
她撇了撇嘴,把丝帕扔在桌上。
“领主大人亲自主持的魔女晋升仪式,每一次都是完美晋升。没有任何损耗,不留任何暗伤。我从一阶走到五阶,步步如此。”
伊芙琳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美晋升?
还每一次?
“这不可能!”伊芙琳脱口而出,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着沙发的扶手,
“就算是神明降临,也不可能违背魔力法则!晋升怎么可能会没有瑕疵?”
安娜看着她这副失态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你不信?”
伊芙琳死死咬着嘴唇。
不是她不想信,是这超出了她三百年来积累的全部常识。
如果这是真的,那德萨家族那些累死在实验室里的炼金术师,算什么?笑话吗?
安娜没再废话,转头朝着大厅门口喊了一声。
“玛丽,进来一下。”
话音刚落,一个手里还拿着抹布的短发小女仆小跑着溜了进来。她系着白色的围裙,脸上还有蹭到的灰印子,一副懵懂的样子。
“安娜团长,您叫我?二楼楼梯我还没擦完呢。”
安娜下巴朝着伊芙琳的方向扬了扬。
“伸手,让她感知一下你的魔力。”
玛丽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走到伊芙琳面前,伸出那只还有点湿漉漉的手。
伊芙琳将信将疑。
这就是个在领主府里擦楼梯的底层女仆,撑死也就二阶魔女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