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你的灵魂上,还残留着侵蚀的印记。”
洛林伸手比划了一下,
“打个比方,就像一块金属在酸液里泡了太久,酸液倒掉了,但腐蚀留下的坑洞还在。源质在重塑你肉身的时候,会经过这些坑洞——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没法完全预判。”
“会有生命危险?”安娜开口了。
“可能性不大,但不排除。”洛林没有回避,
“真正的致命风险在精神层面。侵蚀印记一旦被源质激活之后,极大概率会产生幻象,把弥赛亚拽进最深沉的梦魇里。如果她没法从幻象里挣脱——”
“……她就会被源质重塑成一只畸变的怪物。”
欧姆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弥赛亚低头看了妹妹一眼,伸出由光影构成的虚幻手掌,在欧姆头顶轻轻抚过。
光粒穿透了发丝,什么也没能触碰到。
“我知道了。”弥赛亚收回手,看向洛林,语气很淡,“开始吧。”
“你就不问问成功率?”
“不用。”弥赛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在欧姆的记忆看见过,你要是没把握,不会把东西都摆好了才说风险。”
洛林愣了一下,嗤地笑了一声。
“行。”
他转身面向众人。
“欧姆,站到法阵东侧第三个节点,仪式中如果出了状况,你们身为巴别塔双子之间的共鸣便是最后一道保险。”
欧姆用力点头,快步跑到指定位置。
“安娜,凯瑟琳,法阵外围两翼各守一侧,维持魔力场稳定。奥莉薇娅,待会儿源质重塑到最后阶段,她新生的躯体需要生机灌注,你来。”
三人各自散开,站到各自位置。
“维克多,守门。”
维克多没废话,转身走向控制室入口,手按在剑柄上,背影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壁。
洛林深吸一口气。
走到法阵边缘,单膝蹲下,掌心按住最外圈的启动纹路。
磅礴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注而下。
嗡——!
法阵纹路从外向内,一圈一圈亮了起来。
一万枚魔晶同时迸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光柱从每一个节点笔直射向穹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
维生缸底部的管线接口咔咔作响,缸体内残余的营养液开始剧烈翻涌。
那颗悬浮在液体中的大脑表面,生物荧光骤然增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水晶瓶中的源质无声地升空。
银灰色的液态流光脱离了瓶身的束缚,犹如一条拥有生命的灵蛇,在半空中舒展、蜿蜒,缓缓游向维生缸。
弥赛亚的全息投影猛地闪烁了一下——
彻底消散。
缸体内,源质如水银般包裹住了那颗大脑。
耀眼的银灰光芒从缸体深处透射而出,将整个控制室映照得亮如白昼,逼得所有人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源质开始重塑了。
这是肉眼可见的神迹——无数银灰色的游丝从大脑表面向外疯狂延伸,一根、两根、百根、千根,犹如某种诡异的藤蔓在肆意生长。
丝线相互交织、缠绕、填补,顺着脊髓一节一节向下攀爬,精准地勾勒出人类脊柱的完美轮廓。
骨骼在源质中成型。
肋骨、锁骨、肩胛骨,一块块从银灰色的光芒中浮现出来,精确地卡入各自的位置。
血管从心脏部位向四周蔓延,像一张红色的蛛网连接着各处的肌肉纤维。
法阵的光芒稳定地脉动着,一万枚魔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能量被源质贪婪地吞噬。
洛林盯着缸体,没有松懈。
躯体的重塑进行到躯干部分时,一切都很顺利。
皮肤开始覆盖裸露的肌肉,从锁骨处向下蔓延,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
突然。
缸体表面炸开一道漆黑的纹路。
像是一条蛰伏了很久的蛇终于苏醒,黑色的纹路从大脑的边缘蹿出来,沿着新生的脊柱一路往下扩散,速度快得惊人。
“来了。”洛林死死咬住牙关。
缸体内的源质瞬间沸腾,银灰的生机与漆黑的死寂绞杀在一起,犹如两种水火不容的液体在进行着生死拉锯。
弥赛亚新生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尚未完全成型的手指痛苦地抽搐、蜷缩。
欧姆攥紧了拳头,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洛林喝住她,“还没到你出手的时候!”
欧姆咬住下唇,硬生生停住。
……
弥赛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意识被一团黏稠的黑暗包裹,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太熟悉了。
尖叫。
成百上千的尖叫。
视野忽然炸开,画面清晰得令人作呕。
她站在巴别塔第三层的街道上。
阳光从穹顶的照明板倾泻下来,商铺的卷帘门大开着,面包店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孩抱着奶油面包跑过她身边,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小女孩的头掉了。
尸体扑倒在地面上,烤制得焦黄诱人的面包滚进了血泊里。
一只漆黑的爪子从阴影中伸出来,抓住小女孩的身体拖走了。
街道上的人开始跑,开始喊。
商铺的卷帘门砰砰砰地落下来,又被从外面撕开。
成衣铺的老板娘抱着两个孩子缩在柜台后面,黑色的触手从墙壁缝隙里钻进去,无声无息。
弥赛亚拼命地伸出手,想要阻挡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物——
她的手穿过了一切。
抓不住。
一个都抓不住。
三十万五千三百八十一人。
她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那些她记得名字、记得住址、记得职业的人,在面前变成尸体、变成碎肉、变成地面上一道道暗红色的拖痕。
然后画面跳转。
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几千年前的弥赛亚。
那颗悬浮在维生缸的大脑,彼时已然被与魔物相同的颜色所吞没。
“你守不住任何东西。”
那个被侵蚀的自己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你看看你守了什么?三十多万人死了,巴别塔废了,帝皇被钉在王座上动弹不得。”
弥赛亚的意识在剧烈震颤。
“而你呢?你被我吃掉了。你变成了杀戮的工具,你亲手摧毁了你想要保护的一切。”
画面再次跳转。
这一次,她看到了欧姆。
那颗孤零零的大脑,泡在营养液里,泡在黑暗里。
维生缸的屏幕上不断闪烁着一行字——
“姐姐?”
“姐姐在吗?”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姐姐我害怕。”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一千遍。
那行字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暗淡的灰色。屏幕的刷新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屏幕上只剩一个光标在闪。
一闪一闪。
什么也没有了。
弥赛亚的意识开始往下坠。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条旧毯子,温柔地裹住她。
黑暗虽然同样令人不适,可这里很安静。不用再听尖叫了。
不用再看那些死去的面孔了。
不用再想欧姆孤零零泡在黑暗里叫她的名字了。
“沉下去吧。”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温柔了很多。
“闭上眼睛,全都结束了……你已经够累了。”
弥赛亚的意识在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