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安娜、维克多、奥莉薇娅、欧姆——他们走进了金色的雾气里,轮廓模糊,渐渐看不清了。
那个钟的声音还在响,不紧不慢。
“这就是你的命运。”
那个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冰冰的,没有嘲笑,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超然的陈述,
“你走到哪里,灾祸就跟到哪里。你在乎的人,终有一天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受害。到那个时候,他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抛弃你。”
莱拉咬着牙,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考验。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洛林不会说那种话,安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维克多不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知道是假的,和不被动摇,是两码事。
因为那个声音说的不是谎话。
她确实是灾星。
她的厄运确实曾经摧毁过无数人的生活。
即使觉醒为命运魔女之后,那些扎根在骨子里的东西……真的消失了吗?
即使不再带给她人厄运,她身上的罪孽就可以被原谅吗?
“你心里清楚。”
钟的声音像是读到了她的想法,
“你一直在害怕,怕自己真的会伤害他们。
你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检查同伴是否安好,检查城墙是否完整,检查田里的庄稼有没有枯萎。“
莱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是不怕了,莱拉。你只是把恐惧藏起来了。”
金色雾气继续收缩,场景开始扭曲。
虚假的巴别塔在她脚下裂开,露出下面无尽的黑暗。
她脚下的地面一块接一块碎裂,能站的地方越来越少。
莱拉退了一步,靴跟踩在碎裂的边缘,碎石噼里啪啦地往黑暗里坠落。
“承认吧。”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注定是被所有人讨厌的存在。你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灾星,祸害,被驱逐的人。你改变不了这些。”
“这是属于你的命运。”
莱拉低着头,看着脚下越来越窄的立足之地。
她的脑子里很乱。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石头砸在背上的钝痛,烙铁烫在小腿上的灼烧感,水晶球在手中炸开时,所有人看她的那种眼神……
恐惧、厌恶、仇恨。
她太熟悉了。
“你以为洛林收留你是因为在乎你?”
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起伏,像是在诱导,
“他只是在利用你的能力。等你没有价值了,等你的厄运开始反噬了,他也会——”
“闭嘴。”
莱拉像是受伤的小兽,低声怒吼着。
声音不大,却让金色雾气猛地颤抖了一下。
莱拉抬起头来,重新直视着金色的雾气。
此刻,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苦难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沉甸甸的平静。
“你说得对。”
她开口了,声音很稳,“我确实每天早上都在检查。检查同伴有没有事,检查城墙有没有裂缝,检查庄稼有没有枯萎。”
她停了一下。
“但……”
“那又怎么样?”
钟面上的指针停了。
“我害怕命运再次摧毁我现如今的生活,我承认。”
莱拉朝前迈了一步,踩碎了一块地面,但她没停,
“我从出生那天起就在害怕。怕自己给别人带去灾难,怕自己被丢掉,怕连魔法都不要我。我怕了很多很多年。”
她又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裂成碎片,她踩在碎片上,碎片在黑暗中漂浮着,摇摇欲坠。
“但怕不代表不能往前走。”
“怕不代表我就会在命运面前屈服!”
金色雾气剧烈翻涌。那座巨大的钟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指针开始剧烈抖动,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从内部撕扯它。
“你凭什么?”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一个灾星——”
“灾星就灾星。”
“灾星又怎样?!”
莱拉站在碎裂的地面正中央,仰头直视隐藏于迷雾之后的那座巨大的命运之钟。
金色的光芒照在她脸上,映出她那双金与黑的异色瞳——那双从出生起就被所有人视为灾祸标记的眼睛。
“我是灾星,我生来就带着厄运。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遭殃,收留我的每一个人都会倒霉。这些都是事实。”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但现在的我不会因为这些就躲起来,也不会因为这些就去死。”
脚下最后一块完整的地面碎裂了。
莱拉的身体往下坠了一瞬,但她猛地抬脚,踩住了一块漂浮的碎片,稳住了身形。
“我以前觉得我不配。不配被接纳,不配被在意,不配活在人群里。每次有人对我好,我第一反应就是要跑,因为我怕我的厄运会害了他们。”
“但洛林大人没让我跑。安娜姐没让我跑。维克多、奥莉薇娅姐、欧姆……他们都没有。”
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所以我不跑了。”
“哪怕将来有一天,我的厄运真的会伤害他们——那也是将来的事。我不会为了一个还没有发生的灾难,就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
“你们可以因为我的命运而讨厌我。”
她仰着头,直视命运之钟,声音越来越响,“全世界都可以讨厌我。可我不会因为被讨厌就停下来。”
“即使命运有多么的不可违抗,但在命运不可违逆的实现之前,我还有着对命运比中指的权利!”
金色雾气在她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炸开了。
漫天的金色粉尘从她体内涌出来,和外部的雾气碰撞、交融、共振。
命运之钟的轮廓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耀眼的金光。
钟面上的指针疯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停住——停在了一个全新的位置。
雾气的背后,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它不再冷漠。
“……命运确认。”
“二阶命运魔女莱拉,直面了命运的起点,承认了恐惧的存在,并在恐惧之中选择了前行。”
“她并未虚伪的否认恐惧的存在,而是承认恐惧,超越恐惧。”
“她在直面未来与过去后,选择了坦然。”
“故而……资格已证!”
巨大的命运之钟在莱拉面前猛然碎裂,化成无数金色的光点。
这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向莱拉,一点一点沉入她的皮肤,融进她的血液,渗透到她的魔力核心深处。
莱拉的身体悬浮了起来。
她的那只金色眼瞳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命运的纹路从她的眼角蔓延开来,沿着脸颊、脖颈、手臂,一路延伸到脚尖。
整个命运钟楼都在震动。
钟楼外面,洛林抬起头。
他感觉到了——命运之力在钟楼内部剧烈波动,强度远超二阶的层级。
金色的光芒从钟楼的每一道缝隙中涌出来,把周围的夜空都染成了淡金色。
安娜站在旁边,被这动静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这……正常吗?”
洛林没回答,但不知何时起,一抹微笑,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命运钟楼顶层的尖顶上,那面钟自行响起了。
铛——
一声。
沉闷的钟声在霜狼城上空回荡,穿过城墙,穿过雪原,传得很远很远。
城墙上值夜的维克多抬起头,看着命运钟楼顶端绽放的金光,铁塔一样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低声笑了一下。
铛——
第二声。
奥莉薇娅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外衣推开窗户,看到了满天的金色光芒。
她愣了两秒,喃喃道:“这丫头……成了?”
铛——
第三声。
钟声落尽。
钟楼内部,金光渐渐收敛,莱拉的身体缓缓落回地面。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她能感觉到一种全新的力量在体内流淌——和以前的厄运不一样,和二阶的命运之力也不一样。
这股力量更……主动。
以前她的能力是被动的——厄运自己会找上门来,命运自己会给出预言,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承载命运之力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