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的话音落下,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伯爵夫人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深深嵌入木质纹理。
她仰起头,想要从洛林的表情中寻找某种转圜的余地。
但她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审视猎物的平静。
“你……什么意思?”
洛林没有回答她。
他转向安娜,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安娜,你的熵之力,能作用于时间维度,对吧?”
安娜微微颔首。
“四阶之后,我对‘熵’的操控范围扩大了。除了加速物质的热寂衰变之外……也能加速生物体的衰老进程。”
“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洛林继续问,语气像是在跟安娜讨论一道菜谱。
安娜想了想。
“如果是全力输出,一个普通人可以在三秒内从青春年华衰老至弥留之际。但如果精确控制剂量的话,我可以……把这个过程拉长。”
“拉长到多久?”
“您想要多久?”
洛林低头看着椅子上的伯爵夫人。
这个女人正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瞪着他,双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恐惧卡住了喉咙。
“十天。”洛林说。
安娜点头,“没问题。”
“十天?”伯爵夫人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要对我做什么?洛林!我是你父亲的妻子!我是霜狼家族的——”
“你是谋害领主血脉的罪犯。”
洛林蹲下身,与伯爵夫人平视。苍白色的火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
“按照法典,你的罪行足够判处三次死刑。谋害领主长子血脉,这一条就够了。但死刑太便宜你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伯爵夫人鬓角的一缕头发。
那头发乌黑亮泽,显然用了不少好东西保养。
“你花了多少年让自己看起来年轻?十年?十五年?”
洛林的手指从那缕黑发上滑过,
“炼金驻颜膏,每月三百金币。魔力焕肤术,每季一次,一次五百。还有你梳妆台上那瓶从南境运来的精华,比等重的魔晶还贵。”
伯爵夫人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这些钱,够养活下城区的贫民整整一个冬天。”洛林收回手,站起身,“但你不在乎。你只在乎镜子里那张不老的脸。”
“所以我的判决是——安娜会把时间还给你。”
“十天之内,你会慢慢老去。一天比一天老。第一天,你会发现眼角多了几道皱纹。第二天,你的头发会开始变白。第三天,你的皮肤会松弛下来。第四天……第五天……”
洛林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描述一场注定会到来的黄昏。
“到第十天,你会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然后——死。”
密室里一片死寂。
伯爵夫人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退尽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金币箱。金币哗啦啦地散落一地,但她根本顾不上。
“不!你不能这么做!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
“杀了你多没意思。”洛林摇头。
“洛林!我求你!给我个痛快!”
伯爵夫人的膝盖弯了下去,她一个踉跄跪倒在金币堆里,双手紧紧抓住洛林的裤腿。
那张保养精致的脸扭曲变形,所有贵族的矜持和体面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求你了……”
洛林低下头,平静地看着她。
“你把安娜扔到白狼哨站的时候,安娜也是这么求你的吗?”
伯爵夫人的动作僵住了。
安娜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洛林弯腰,掰开伯爵夫人攥着他裤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安娜,动手吧。第一天的量。”
安娜上前一步。
她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伯爵夫人的额头上。
伯爵夫人浑身一僵。
一缕极其微弱的灰色光芒从安娜的指尖渗入伯爵夫人的皮肤。那光芒细若游丝,几乎看不见,但效果立竿见影。
伯爵夫人的眼角处,三道细纹悄然浮现。
她嘴唇周围的皮肤失去了饱满的光泽,变得微微干燥。
原本乌黑的鬓角,有两三根头发从根部开始泛白。
安娜收回手指。
“第一天的量。”
伯爵夫人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
她摸到了皱纹。
一声尖叫从她嗓子里迸发出来,尖利得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她疯了一样在地上的金币堆里翻找,扒拉出一面银质手镜,颤抖着举到面前。
镜子里的脸,老了五岁。
不多,就五岁。
但对于一个爱美如命的女人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不——!不不不不——!”
伯爵夫人攥着镜子的手剧烈颤抖,镜面在烛光下闪烁不定。
洛林站直身体,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关起来。每天安娜会来加一次量。十天之后,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放她走,到时候,活着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
“对了,那些金币和珠宝,清点一下搬走。充入领地公账。”
身后传来伯爵夫人歇斯底里的嚎叫和金币碰撞的声响。
洛林头也没回。
一行人沿着地下走廊往回走。维克多跟在洛林身后,表情复杂。
“领主大人,您这手段……”维克多斟酌了一下用词,“够狠。”
“她配。”洛林说。
维克多没再多嘴。
他们从地下室走上来,穿过内堡主楼的大厅。
大厅里东西被砸了不少,但大体结构还算完好。洛林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枝形吊灯和碎了一半的彩色玻璃窗,没有停留。
“少爷。”安娜忽然开口,“还有一个人,我自作主张,特意留着没杀。”
洛林脚步一顿。
“谁?”
“伯爵夫人身边的大总管。管理内堡日常事务的那个。”安娜的语速很平,“我以前在霜狼城的时候,就是归他管。”
洛林转过头看安娜。
安娜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样子,但洛林注意到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那里曾经有过伤疤,被晋升仪式恢复了,但习惯性的动作留了下来。
“他怎么对你的?”洛林问。
“冬天罚跪院子,跪到膝盖上的皮和冰冻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吃的是厨房倒掉的泔水。犯了错就用烧红的铁条烫手背。”
安娜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但密室走廊里,维克多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连莱拉的黑金异瞳里都闪过一抹怒意。
洛林沉默了两秒。
“欧姆,扫描一下,大总管在哪?”
欧姆的声音立刻传来,
“内堡后院的杂物间里。他在炮击开始的时候就跑了,没跟伯爵夫人在一起。目前蜷缩在角落里,生命体征显示他处于极度恐惧状态。心率一百四十,血压偏高,有轻微失禁迹象。”
“带我去。”
杂物间离得不远,就在主楼背面的一栋低矮建筑里。
安娜用力的推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杂物间里传来一声惊叫。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缩在成堆的破旧家具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看到安娜的瞬间,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安……安娜?!”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苍白色的火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进杂物间。
大总管“噗通”一声从家具堆后面滚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洛林脚下。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
他趴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