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肯将羊皮纸恭敬的放在桌案上,退后半步,开始汇报:
“东部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月桂领的老伯爵身边有一位四阶魔女作为顾问,替身在接触过程中差点暴露,但最终还是凭借变身术的完美复刻瞒过了对方。”
瑟斯米尔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椅的金属边缘。
“那位魔女叫什么?”
“伊莎贝尔,四阶星辰魔女,与老伯爵有近四十年的契约关系。”
罗肯的语气平稳,
“不过殿下不必担忧,替身已经在老伯爵的私人酒窖中找到了一批陈年的霜月葡萄酒,那位魔女最好这一口,替身以此为契机成功的拉近了关系,目前已经完全取得了她的信任。“
“用一个女人喜欢喝的酒来收买她?”瑟斯米尔笑了一声,“你把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罗肯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每一个替身在被派出之前,都会经过至少三个月的专项训练,学习目标伯爵的言行举止、个人癖好、社交关系网络,甚至连他们批阅文书时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都会被记录在案。”
“除了您的某个子嗣,出现了一点点意外,恐怕要被他要替代的人反杀了,但这不重要,他的变身术已经被我收回,嘴巴也被我用秘法控制,连一丝一毫您的信息都无法透露出去。”
“差一个伯爵领不被替换,不会影响大局,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
瑟斯米尔终于将目光从壁炉上收回,看向站在面前的心腹。
这个男人跟了他二十三年。
从最初只是一个被他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瘦弱少年,到如今统筹着整个王国最庞大的情报网络和替身计划的核心执行者,罗肯的成长轨迹本身就是瑟斯米尔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十五个。”王子再次念出这个数字,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思索的意味,“距离二十五个还差十个,时间还来得及吗?”
罗肯早就预料到王子会问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第十六个替身已经在三天前抵达了南部的蔷薇领,预计本月底完成替换,第十七到第二十个的准备工作也在同步推进,如果一切顺利,半年之内可以再拿下五到七个伯爵领。”
“半年。”瑟斯米尔用指尖抵住太阳穴,“下一次王国议会的投票是在八个月后。”
“属下明白殿下的意思。”罗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所以在剩余十五个尚未被替换的伯爵领中,属下已经筛选出了最容易下手的目标,优先处理那些领主年事已高、继承人能力平庸、或者与其他贵族存在矛盾的伯爵领,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快的进度。”
王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击。
壁炉中的蓝色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罗肯。”
“属下在。”
“你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情,我们的计划,是对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罗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
“殿下。”他直起身子,目光中的狂热不再掩饰,“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这是拯救与毁灭的问题。”
瑟斯米尔没有打断他。
罗肯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变得低沉而炽热。
“每一次诡变之刻降临,有多少人死在魔物的爪牙之下?每一年,王国要消耗多少魔晶、牺牲多少魔女和骑士,才能勉强的维持住那些脆弱的防线?
殿下,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太久了。”
“人类在诡变之刻面前就像是一群躲在纸房子里的老鼠,每一次风暴来临都只能祈祷自己的纸房子足够坚固。”
“但殿下的计划不同。”
罗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燃烧出来的信仰,
“殿下的计划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让诡变之刻再也无法伤害到人类,让那些魔物再也不会对我们举起屠刀。”
瑟斯米尔注视着罗肯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愈发的深了。
“你说得很好。”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蓝色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身后的大理石地面上,“但你知道的,这个计划,这个方案是有代价的。”
罗肯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那个代价,是他在第一次听到全部计划时唯一让他沉默了很久的部分。
“代价……”罗肯斟酌着用词,
“确实存在,但殿下,属下想过无数次了,如果代价是让人类永远的摆脱诡变之刻的威胁,永远不再有人死于魔物的攻击,那这个代价就是值得的。”
“哪怕所有人都不会理解?哪怕我为了这个计划,连曾为我出生入死的凯瑟琳都背叛了?”
瑟斯米尔转过身,金色的瞳孔在蓝色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翠绿色,“哪怕到了那一天,他们会恨我们?”
“他们会的。”罗肯毫不犹豫的回答,“在他们理解之前,他们一定会恨我们,会骂我们是疯子、是叛徒、是整个人类的罪人。”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近乎虔诚的微笑。
“但是……等到他们再也不需要在每一次诡变之刻降临时颤抖着躲在地下室里,等到他们的孩子再也不会被魔物从母亲怀里抢走撕碎,等到那个时候,他们终究会明白殿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
瑟斯米尔看着罗肯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轻轻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温暖而真诚,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处,却有某种更为幽深的东西在缓缓流转,像是沉在深海底部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之下涌动着不可名状的力量。
“你总是能说出我想听的话。”
“因为属下说的是事实。”罗肯再次低下头,“殿下,属下以您为荣,能够参与到这样的伟业之中,是属下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的贡献微不足道,真正的伟大属于殿下一个人。”
瑟斯米尔摆了摆手,重新走回扶手椅坐下,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羊皮纸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领地编号、替换日期和执行状态,每一行字迹都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第二十一到第二十五个目标的情报收集进度如何?”
罗肯立刻切换回公事公办的语气。
“南部三个领地的情报基本齐全,替身的培训已进入最后阶段,但西部的两个领地存在一些变数——磐石领的伯爵近期聘请了一位来路不明的四阶骑士作为贴身护卫,这给替换行动增加了风险,属下正在想办法调查那位骑士的背景和弱点。”
“还有暮光领。”罗肯的语气沉了一些,
“暮光领的伯爵是少数几个与教会关系密切的领主之一,他的领地内常驻着一支教会的审判骑士团,替身很难在那种高强度的监视环境下长期潜伏。”
瑟斯米尔用指甲划过羊皮纸上“暮光领”三个字,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教会那边有什么动静?”
“目前没有,他们似乎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罗肯回答得很谨慎,
“但属下不建议掉以轻心,教会的情报网络虽然不如我们的渗透深度,但他们对‘变身术’这类能力天生就有更高的警惕性,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哪怕一个替身的破绽……”
“整盘棋就会崩盘。”瑟斯米尔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罗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蓝色的壁炉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一阵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吹了进来。
瑟斯米尔的目光落在桌案角落的一只银质酒杯上,杯中残留着半杯深紫色的酒液,液面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二十五个。”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只要掌控了二十五个伯爵领的投票权,贵族议会就会通过我的‘净化法案’。”
“到那时候,一切都将不可逆转。”
罗肯垂着眼帘,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瑟斯米尔端起那只银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深紫色的酒液顺着他苍白的喉结滑下,在壁炉的蓝光中,那颜色暗得几乎像是凝固的血。
“继续推进。”王子将空杯倒扣在桌面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在明年结束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二十五个伯爵领的名字出现在这张纸上。”
“属下领命。”
罗肯再次行礼,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灰色的长袍下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轻微的窸窣声。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瑟斯米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罗肯。”
“殿下。”
“那些被替换下来的伯爵本人,处理得干净吗?”
罗肯的脚步顿了一拍。
“全部按照殿下的吩咐,关押在王宫地下的牢房中,魔力封锁,信息隔绝,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活着的?”
“活着的。”罗肯回答,“殿下说过,等到计划成功之后,他们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到那时候,殿下会亲自释放他们。”
瑟斯米尔没有再说话。
罗肯等了三秒,确认王子没有新的指示后,缓步走出殿门。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壁炉中蓝色的火光和那个银发王子的身影一同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罗肯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他走出宫殿大门,站在断崖边的露台上,夜风猛烈的灌进他的衣领,将灰色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的城市灯火通明,数以万计的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屋中生活、入睡、做梦。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改写。
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种族存在形态的计划正在头顶的王宫中被一个银发的年轻人推动着、加速着、即将变成不可逆转的现实。
罗肯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感受着寒意灌入肺腑的刺痛。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诡变之刻降临时那些被魔物撕碎的平民、在废墟中嚎哭的孩童、以及用身体挡在孩子面前却被轻易撕碎的母亲。
他的母亲。
那些画面是他年幼时亲眼见过的。
也是他至今每一个深夜都会梦到的。
“值得的。”
他低声说出这两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谁承诺。
然后他裹紧了长袍,转身消失在通往王都下城的石阶上。
第97章 熵之魔女
巴别塔第二层,泰坦熔炉区内的一片空地。
正午的阳光直直落下来,把钢铁地面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被加热后的干涩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