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有毒! 第62节

  福克斯趟进水池。

  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很冷,冷得像冬日的井水。

  他弯腰,伸手探入水底。

  指尖触碰到剑身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温热的。

  这把在水里泡了多年的木剑,竟然是温热的。

  福克斯小心地将它从水底捞起。

  木剑不长,显然是给孩童练习用的。

  剑身被水浸泡多年,却依然光洁如新,没有任何腐烂或朽坏的迹象。

  唯一能看出岁月痕迹的,是剑身上几道焦黑的灼痕。

  像是被火烧过。

  福克斯翻过剑身,看向剑柄。

  那里刻着三个字,歪歪斜斜,笔迹稚嫩,却依稀可辨——

  【给诺拉】

  福克斯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他曾带着伊文少爷去过一次稚子梦教会。

  那时候的伊文少爷应是十岁,穿着一身簇新的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小大人似的跟在夫人身后。

  福克斯作为管家陪同前往。

  稚子梦教会很特别。

  它不像其他教会那样庄严肃穆,反而更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彩色玻璃上画着各种童话故事,圣坛前摆满了玩偶,连神职人员都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袍,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毕竟是稚子梦是以赛里斯孩子们的纯真与幻想,证得的四阶,故而稚子梦教会,华丽得如同游乐园。

  伊文少爷在教会后花园里玩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怎的,从一棵松树上折下了一大根松枝。

  福克斯当时吓了一跳。

  那棵松树据说很有来头,是稚子梦大人还没晋升二阶以前亲手种下的。

  平日里,园艺师连修剪都要先请示大祭司,更何况是折断树枝?

  他赶紧带着伊文去向大祭司道歉。

  那位白发苍苍的大祭司却只是笑了笑。

  “孩子折的,无妨。”他说,“这说明他很得稚子梦大人喜欢。”

  然后大祭司蹲下身,平视着伊文的眼睛,温和地说:

  “小公子,好好保管它,愿稚子梦大人能庇护着你纯真而又美丽的梦。”

  回来的路上,伊文一直抱着那根松枝。

  第二天,他把松枝扔给福克斯,仰着头说:

  “福克斯,你用这个给我做一把剑吧。”

  福克斯以为少爷想练剑,便认真地将松枝加工成了一把小小的木剑,打磨得光滑圆润,连剑尖都处理成了圆钝的形状,以防伤到人。

  他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伊文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小刀在剑柄上刻字。

  刻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福克斯看到那歪歪斜斜的“给诺拉”三个字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福克斯意识到,少爷他也许并没有那么讨厌诺拉少爷。

  可又过了一日,伊文少爷忽然怒气冲冲地从诺拉少爷手里抢回了剑。

  “谁让你用这种东西练剑的?”他抢过那把木剑,脸色涨红,“养子不配用剑,福克斯,把这东西拿去烧掉!”

  福克斯只能把它丢进了灶台。

  但火舌舔舐剑身时,他又后悔了。

  他伸手将已经烧焦了一部分的木剑从火里捞出来,又去找少爷。

  “少爷,这东西终究是用稚子梦大人的松枝做的,它情况特殊,不便销毁,要不您还是把它送给诺拉少爷吧?”

  伊文没有看他。

  只是背对着他,冷冷地说了句:“拿来吧。”

  福克斯以为少爷终于松口了。

  可后来他发现,诺拉少爷并未再用过木剑,那时他不得不承认,少爷终究还是把剑扔掉了。

  未曾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会在这里,在这个荒废的水池里重新见到它。

  原来伊文少爷没有扔掉它。

  他只是把它放在了没人会来的地方。

  藏了起来。

  像藏起一个永远不愿承认的秘密。

  “少爷,你也在舍不得吗?”

  这把剑沉在池水里已有八年。

  八年。

  少爷从一个十岁的孩子,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年。

  从一个还会偷偷刻字的小混蛋,长成王都臭名昭著的纨绔。

  这把剑就静静地沉在这里,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

  福克斯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它从水里彻底捞出来。

  然而,就在他伸手握住木剑的瞬间。

  咔嚓。

  很轻的一声响传来。

  像冰面裂开了纹路。

  福克斯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那把温热的木剑,在他掌中断成了两截。

  断裂处很整齐,像一道早就存在的伤口,只是此刻才终于裂开。

  福克斯捧着那两截断剑,站在幽暗的水池里,久久没有动。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明明崭新得如同刚打磨出来一般,为何偏偏现在断了?

  老管家将两截断剑小心地收进怀里,缓缓走上岸。

  但他还是将剑拿了起来,准备放入伊文的行礼里。

  也许有朝一日,这把短剑能够让那对兄弟俩的关系愈合。

  夜色渐浓。

  庄园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那个荒废的水池,又如稚子之梦,重新归于寂静,却无人注意到继承人房间里的诺拉,此刻的表情是如此阴晴不定。

第70章 夺走属于你之物

  庄园的夜色很静。

  诺拉坐在书房的窗边,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木质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家族财务官领着几名侍女在帮她收拾东西。

  这个房间原本属于伊文,现在要转交给她了。

  脚步声、低语声、物件被小心捧起又放下的声音,混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诺拉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浸透的葡萄园,坐在那里发呆。

  从下界回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她先后向学院提交试炼报告,配合逆流水晶的调查,接受导师的例行检查,并出席家族安排的几次社交场合。

  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由得,那张脸总是在她脑海里浮现。

  黑发如瀑,圣痕如星,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还有那双即使在最虚弱时依然平静如深湖的眼睛。

  那是黎明圣女。

  那也是伊文。

  诺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愤怒?似乎不是。

  愤怒理应更尖锐,更灼热,像火一样烧得人坐立不安。

  可她现在的感觉更像是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委屈?

  也许是吧。

  从小到大,她被人用各种眼光打量过。

  贵族的傲慢,仆人的同情,同龄人的嫉妒,老师的欣赏。

  她已经习惯了那些目光,习惯了在人前维持那张冷淡疏离的面具。

  但她从来没有习惯过伊文。

  那个总是昂着头、说话时带着讥讽笑容的兄长,那个在王都臭名昭著的纨绔,那个在监狱里用她无法理解的羞耻语气说出“我爱诺拉”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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