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伊文虽然孤独,却没有想同外界交流的想法。
两个人的孤独地狱,难道就不是孤独地狱了?
他忍不住这样想。
但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没法忘记维罗妮卡倔强的眼神,所以也就默许了她肆意踏入自己的领域。
他其实也没觉得有多开心,只是觉得身边多了个张牙舞爪的家伙,也能多几分热闹。
就像是春节,鞭炮声吵归吵,但没了那声音驱赶年兽,终究少了几分味道。
可如今年兽忽然跳出来和伊文告别,她认真地说:
以后她不来张牙舞爪的吓唬他了,你不是最图安静吗?以后也没人来吵你了。
然后,年兽就傻乎乎的满地打了个滚,被人给带走了。
别TM开玩笑了!
你人要是真在他的秘密空间里没了,以后他自己一人来这里多膈应?
维罗妮卡就是个大傻子!
干什么不好?
生怕没给他搞出心理阴影是吧?
可这蠢货明明感觉到她快要发狂了,为什么要跑到自己面前?
大概是真拿自己当朋友了吧。
因为在伊文的这秘密空间,两个人就像是互相抱团取暖的小兽,恨不得能依偎的紧一些。
伊文想起维罗妮卡被带走时的表情。
坎贝尔家族的护卫说,龙狂诅咒会让龙血生灵变成毫不犹豫攻击他人的野兽。
但伊文却在想,维罗妮卡发狂时,也只是凶狠的看着她,并没有发起攻击。
反倒是清醒的时候还给他咬了一口。
伊文看向手臂上的齿痕,如此清晰可见,就像是某人临走前要在他身上盖个印章一样。
“大傻子。”
只是这一次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却再无回应。
坎贝尔家的车队离开后的第三天,伊文开始做噩梦。
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画面。
维罗妮卡的脸,被龙鳞覆盖的脸,金色的竖瞳,还有那具被锁链囚禁的、正在慢慢失去人形的身体。
他试着不去想,但那些画面,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自动播放。
第四天晚上,那些画面变成了连贯的场景。
他梦见维罗妮卡被关在一个很深的、没有光的地下室里。
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扣在她的脖子和四肢上,把她吊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鳞片覆盖了。
而那双金色的竖瞳,像风中残烛般随时要被吹散。
他喊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于是那双眼睛转了转,定格在他的方向。
伊文想要靠近,可脚下忽然生出无数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钉在原地。
伊文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被子被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白皙瘦削的手正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梦里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一直在他的身体深处沉睡的、丑陋的、贪婪的东西。
它醒过来了。
不,也许它从未真的睡着过,只是一直潜伏着,等待着伊文足够虚弱,然后——
狠狠撕咬他的血肉。
无言的疲倦让他沉沉睡去,但噩梦却再次来临。
梦起初是美好的。
他梦见维罗妮卡回来了,头发还是那般鲜艳的红。
眼睛依旧又凶又好看。
她站在他面前,叉着腰,大声说: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伊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了。”
“真的?”
维罗妮卡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他说,“想你想得不得了。”
维罗妮卡的脸红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朵尖。
她用力跺了一下脚,大声说:
“你、你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谁让你想了?我才没有让你想我!”
伊文刚想笑,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天空变成了黑夜,维罗妮卡的脸开始扭曲。
那张又凶又好看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形,白皙的皮肤被暗红色的鳞片覆盖,冰冷的龙瞳再现。
而她嘴角咧开,露出锋利的獠牙。
他知道,那不是维罗妮卡。
但“她”就这样披着女孩的样貌,惨白着脸,朝着他走来。
黑色的长裙拖在地上,如同干涸的血。
伊文冷冷地说:
“你现在已经不打算藏了。”
那是地狱的污染,在他心灵世界中幻化的伪物。
地狱意志似乎并不打算将自己藏起来,祂只是轻声说:
“猎杀一只猛兽就是需要这样的耐心,我觉得现在是最合适的时刻。”
伊文始终沉默着。
地狱意志轻声说:
“真是可怜啊,现在你无论怎么做,也无法改变结局了。”
她在伊文面前停下,低下头,那双“维罗妮卡”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若放任维罗妮卡被龙狂诅咒侵蚀,你自是安然无恙。”
“但你锚定人间的节点会进一步崩塌,深渊会将你蚕食殆尽。”
“你若试图以灵性呼唤她归来,你们纵然能够相见,但那个女孩绝不希望你以生命换取她重临人间。”
“你们也将永世分离。”
“当然,你大可以借助龙巫教的仪轨,压制她身体的死亡,但那更不能解决问题。”
“龙噬者的污染源自过去有鳞族裔诸神混战的仇和血,那具身体将被憎恨世间的神孽所占据。”
“你能做什么?”
“跪下来向上帝祈祷,求他显灵,救救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冷。
“你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伊文的指甲嵌入掌心。
地狱意志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是蜜糖,像是毒药:
“但是,我可以帮你。”
她弯下腰,凑近伊文的耳边,吐气如兰:
“吃掉我。”
伊文猛地抬头。
“吃掉我,你就成了我。”
“你有我的力量,有我的权柄,有我的知识。”
“你不再是个普通人,你是地狱在人间的代言人。”
“你可以逆转生死,可以改写命运,可以让维罗妮卡摆脱龙狂诅咒。”
“代价就是,你要坠入地狱。”她痴痴地说。
“坠入地狱?”
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哀,像是在替伊文感到可惜,又像是在替自己感到得意。
“对,地狱并没有那么不好。”
“吃掉我,那可悲的未来就能规避。”
“她的一切也将被你死死捆绑在身边,再也无法从你身边逃离。”
“乍一看很残忍,但只有这个方法,你才能保护自己唯一的宝物。”
“拥有如此强灵性的你,应该能感觉到,我说的这一切并没有在骗你吧?”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如我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