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个小胖子来到他家,伊文有从福克斯管家那边了解到自己的部分人际关系,便知晓那小胖子是他的好友卡尔文。
伊文努力地想隐瞒自己失去记忆的事实,但仅仅几句话,卡尔文便沉默地问:
“你是不是沉寂了,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那时伊文的心中是恐惧的。
人的记忆构成了其认知世界的桥梁。
可没有了那段经历,每一个认识自己的人,对于伊文而言,都像是毒药。
他认为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看着另一个人,绝非现在的自己。
于是,嫉妒就像毒素,侵入伊文的感知,让他逐渐失去理智。
整个世界在他脑海里都变得荒诞可疑。
那是一个被嫉妒彻底污染和重构的扭曲世界。
伊文并不讨厌这些人。
埃尔文也好,诺拉也好,福克斯管家也好,卡尔文也好。
他们对自己的好,总是如同温水般唤醒他死寂的心。
可当嫉妒上涌时,他却变成了猜忌一切的野蛮人,心也逐渐走向毁灭。
他留意埃尔文为他安排的饭菜——
那些饭菜好像是过去的他喜爱的菜品。
他发现诺拉和自己聊天时回忆兄长的过往——
那美丽的眼眸中流露出的留恋与怀念,似是在希望过去的他回来。
他注意到福克斯管家为他布置的继承人房间——
前身的痕迹遍地都是,却好似没有他落脚之处。
甚至侍女们也不乐意同他沟通——
她们似乎视自己为野兽。
【他们都在怀念过去的我,而不认可现在的我】
伊文心里想。
【果然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伊文坚信了这一点。
更让伊文破防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埃尔文安排他喜欢吃的菜品,就一定是想念过去的儿子吗?
诺拉回忆曾经,便是不认可现在的伊文吗?
福克斯管家布置的继承人房间真的留有前身的痕迹吗?
侍女不愿和他沟通,是因为以前的他经常和侍女沟通吗?
这些都太牵强了。
这一刻,伊文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嫉妒之罪。
他都知道。
但是知道有什么用呢?
嫉妒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它不听从逻辑的指挥,不接受理性的调解。
它只会不断地发酵,然后在废墟上开出有毒的花。
他想起莎士比亚的《奥赛罗》,里边这样写:
“我宁愿做一个蟾蜍,在一个潮湿的地牢里过活,也不愿把我所爱的东西让别人来共享。”
伊文觉得这句话写得真好。
他也宁愿变成一只蟾蜍,蜷缩在某个潮湿黑暗的角落里,也不愿意把那些人的爱分享给“过去的伊文”。
——哪怕那个伊文,其实就是他自己。
对,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
他嫉妒的是自己。
这就像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挥拳,砸碎了镜面,却在每一块碎片里看到更多自己的脸。
于是……
他对于一切对自己好的人的爱,都化作乌有,思想里涌起黑色的复仇浪潮。
而对此最是受伤的人,便成了弟弟诺拉。
伊文无法控制自己的扭曲,明明不想伤害他,但日常的一言一行就像刺猬,让诺拉遍体鳞伤。
而后察觉到自己是在宣泄痛苦后,伊文更是疯狂地自责。
他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某一天,他将来找他的卡尔文赶出家门。
几天后,鼻青脸肿的卡尔文再次出现在凯尼斯伯爵府。
伊文差点没认出他来。
那张圆脸上的淤青像是抽象画。
左眼圈青紫,右边嘴角肿了,鼻梁上贴着一块胶布,整个人看起来像落败的公鸡。
唯独那张脸上的表情,带着奇怪的得意。
“你怎么了?”伊文问。
“没事没事,”
卡尔文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咧嘴笑:
“就是最近在锻炼身体,学习贵族的武德,难免磕磕碰碰。”
伊文看了他一眼,“你被人打了。”
“这叫武德的印记。”
“谁打你的?”
“我、我……”
“看你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不会是女孩吧?”
卡尔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扶手:
“才没有!”
伊文指了指他的脸。
“左眼青紫但右脸没肿,说明主要受力点在左脸,如果你是和男人打架,通常会更对称一些。”
“受伤集中在面部而不是躯干和手臂,说明对方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纯粹是用蛮力和本能打你。”
“考虑到你比较胖,抗揍……你干了什么,让人家打这么狠?”
卡尔文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你莫非偷偷就职策士了?”
“我只是观察力比较好。”伊文淡淡地说,“所以,是谁?”
伊文有些生气了。
卡尔文站起身,像是准备发表什么重大的宣言。
他用一种庄严到近乎滑稽的语调说:
“哦!伊文·凯尼斯,我的兄弟,我的挚友,我人生中的灯塔~”
“明天,请你准备好接待一位淑女。”
伊文:“……”
“一位名叫维罗妮卡·坎贝尔的淑女。”
伊文的眉头皱了起来,“坎贝尔?那个坎贝尔公爵家?”
哪怕伊文不太关注外界,但坎贝尔的名声依旧传到他耳中。
“没错,就是那个有龙血、有钱、有势、有领地、有军队、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坎贝尔公爵家。”
伊文看着卡尔文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古老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要麻烦了。
“你做了什么?”伊文问。
“我什么都没做,”卡尔文得意洋洋,“我只是去坎贝尔公爵府门口转了一圈,然后恰好遇到了维罗妮卡小姐,她很想与你见一面。”
伊文眯了眯眼:
“卡尔文,我不想见任何人,听清楚,是任何!”
“已经邀请了。”卡尔文说。
“那就取消。”
“人家公爵家都答应了,你让我取消?”卡尔文的语调上扬,“兄弟,你是要让公爵家觉得我们出尔反尔吗?”
伊文恨不得给这胖子一拳。
“你疯了吗,”伊文说,“你招惹坎贝尔公爵家干什么?”
卡尔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伊文面前,蹲下身,用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认真神情看着伊文。
没有玩笑,没有算计,只有一个14岁少年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意。
“因为你需要认识一个人,”卡尔文说,“一个不认识‘过去的伊文’的人。”
伊文愣住了。
卡尔文张开双手,像是戏台上的老将军。
“你想啊,你现在认识的所有人,无论你的家人、管家、家中女仆甚至是我,我们都记得过去的你。”
“兄弟,这对你来说不公平,我知道。”
卡尔文转过身来,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伊文想揍他又想抱他的笑容。
“所以我去帮你找了个几乎不认识你的人,我觉得那女孩不错。”
伊文张了张嘴,本想说“你tnd怎么知道我觉得人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