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被近处的说话声惊动,伊文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线。
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疲惫的水雾,他看向赛琳娜,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算是致意,随即又无力地合上了眼睛。
赛琳娜看着对方这般模样,当即说:
“先回镇上,找安全屋舍安置,此地不宜久留。”
……
当天晚上,众人在垂柳镇“征用”了那位早已逃之夭夭的镇长遗留下的宅邸。
骑士们以惊人的效率清理出一片可供休憩的区域,并意外之喜地在宅邸后院,发现了一处被几丛疏于打理的竹子半掩着的露天热水池。
池子以古朴的青石砌成,引的是附近山涧的温泉水。
瓦伦丁与其他几位骑士低声商议后,决定为他们敬重的圣女殿下做点什么。
他们生起篝火,用找到的铁锅烧热干净的清水,与温泉水勾兑到适宜的温度,又亲自动手,用找到的刷子仔细清洗了池壁的青苔。
长时间的圣歌吟唱和力量透支,还有战斗中极度的精神紧绷,泡个热水澡缓解疲乏和促进恢复,在他们看来,是此刻能为殿下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伊文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只是先缓慢地回房间休息些许。
话分两头,正在打扫房间的诺拉心里也不平静。
诺拉独自坐在窗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入。
她缓缓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
在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左手的手背乃至一部分小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扭曲的黑色纹路。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死死缠绕在她手上。
一丝丝冰冷暴戾的气息,正从缝隙中渗透出来。
这股力量,是她就职【勇者】职业时,逐渐被唤醒的血脉本质。
这是她体内与生俱来的、属于“地狱魅魔”血统的力量。
类似她这般,有着地狱血统的人类,一般在赛里斯被称为【提夫林】。
赛里斯并不是个乐于接受混血儿的国家,好在她不像某些倒霉的提夫林一般,继承了魔鬼的黑皮。
加上长得好,倒不至于被肤色歧视。
过去,她很少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魅魔血统。
可自从在欧若拉世界就职了【勇者】职业,情况就变了。
尤其是【黄金黎明剑】那基于“心境”爆发力量的特性,在某些激烈战斗或情绪波动时,无意间撼动了血脉本质,撕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于是,地狱的力量开始在她身上浮现。
诺拉凝视着手背上这些扭曲的纹路,感受着那股令她本能地既熟悉又排斥的阴冷力量,眉头紧锁。
源自血脉的亲近,让她本能地想与这股力量相拥。
而源于后天教育和自我认知产生的强烈排斥和厌恶,又让她眉头紧锁。
那张平日里如冰封湖面的脸,此刻露出一丝黯然。
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恍惚中,她想起了伊文。
那个愚笨的兄长总是很看不起她的血统,字里行间皆是对深渊血脉的厌恶。
她知道斯翠海文的理念,她的导师也曾隐晦地提及,力量本身并无绝对的正邪之分,刀剑可杀人亦可护人,关键在于掌控和使用它的人心。
如果她能有朝一日,以绝强的意志和技巧,彻底掌控住来自地狱的血脉力量,未尝不能化害为利,将地狱的特质融入战技与魔法。
学院不仅不会反对,还会鼓励她深入探索这股守序邪恶的力量。
但是……
“控制……”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微微发烫的纹路。
封印的松动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份力量的庞大与桀骜,那仿佛是无边血海般的咆哮,是焚烧理智的业火。
以她现在的境界和意志,真的能够驾驭它,而不被其反噬,伤害到身边的人吗?
月光照在她俊美却笼罩着阴郁的侧脸上,也照在那只仿佛缠绕着毒蛇般纹路的手上。
房间内一片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那个总是羞辱她的混蛋了。
“伊文哥,你真如此讨厌这力量吗?”
……
“啊,我那愚笨的弟弟,真是让人欢喜。”
当伊文换下那身沾满尘土和血渍的旅行袍,仅着一件单薄贴身的素白里衣,缓缓沉入池水时,他忍不住感叹。
不愧是世界上另一个他,不论怎么看,那张小脸都很顺眼呢。
温热的水流如同最轻柔的丝绸,瞬间包裹住他酸疼僵硬的四肢百骸。
那股暖意似乎驱散了身体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发出舒适的叹息。
他放松身体,向后靠在微凉的池壁青石上,甚至连体内力量冲撞都感觉缓和了几分。
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轮廓。
月光初升,洒在池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就在这时,通往浴池的石板小径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毫无顾忌。
伊文瞬间警醒,猛地睁开眼。
氤氲的水汽之外,只见赛琳娜只松松垮垮地裹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巾,赤着一双白皙玲珑的脚丫。
湿漉漉的金发随意披散在圆润的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第26章 我这是被讨厌了吗?
“咦?圣女小姐也在啊,一个人泡着多无聊,我也来!”
赛琳娜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又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欢快,仿佛这只是好姐妹之间再普通不过的串门分享。
伊文:“……”
他该怎么提醒此地是有陌生人在场的沐浴私密空间?
窘迫和荒诞的错乱席卷而来。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他几乎是本能地“哗啦”一声,将整个身体猛地沉入水面之下,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并且迅速无比地扭过头去。
赛琳娜见这圣女将视线死死地盯在对面的石壁和摇曳的竹影上,根本不敢往自己方向瞥去哪怕一眼,心中暗自发笑。
看来这女孩平日里并没怎么和同龄人一同沐浴。
见她背对着自己,耳尖泛红,怕是心跳都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敲打,七王女脸上依旧冷淡,无动于衷,心里却多了几分笑意。
不由得,她又想起了今日见着女孩依偎在诺拉怀里,那时她确实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是我先的!
明明是我先的!
先认识他也好,和他关系亲近也好,为什么会是你依偎在他怀里。
不爽和淡淡的怨念就弥漫开来,但赛琳娜并不是个喜欢将自己情绪加压在他人身上的女孩。
她选择默默看着,看此女到底是怎么个事。
现在,见对方连正脸看她都做不到,像是受惊一般缩在水里,莫名的就觉得——
噫!好刺激啊!
“你这样,倒显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赛琳娜淡淡地说。
“殿、殿下!”
伊文的声音因为无语和羞恼而有些变调,甚至破了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又急又闷:
“虽然很失礼,但能请你先离开这里,我更衣后马上离去。”
赛琳娜看到伊文这副惊慌失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或尴尬,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这位在战场上独当一面,如女武神降临的圣女,私下里竟然如此害羞腼腆?
反差之大,简直出乎意料,也格外好玩。
赛琳娜骨子里并非总是她常常表现出来的那般冰冷疏离。
在逃离了血夜十三家那令人窒息的政治漩涡与森严礼教,来到相对自由开放的斯翠海文后,她内心里住着的那活泼狡黠的小狐狸,便慢慢挣脱束缚。
尤其来到下界,爽玩了一年后,解放天性的她逐渐挖掘出了别的爱好。
见伊文此刻过于剧烈的反应,恰好戳中了她那点被压抑许久的恶作剧的心思。
“怎么?这池子这么大,一个人泡多浪费资源呀。”
赛琳娜故意用更加无辜、甚至带了点委屈的语气说着,脚步却没停。
一边说着,一边顺手解开裹着的浴巾。
伊文紧紧闭着眼,全身僵硬,只能听到衣物窸窣落地的轻微声响和水波晃动的哗啦声。
她踏着温热的池水,激起小小的水花,目标明确地朝着伊文所在的角落靠近。
“而且今天跟着诺拉东奔西跑,清理那些臭烘烘的魔物,身上感觉脏死了,可得好好洗洗。”
“圣女殿下,你不会这么小气,连池子都不愿意分享一下吧?”
伊文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波的晃动加剧,知道赛琳娜毫无障碍地靠近,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池壁,死死闭着眼睛,心里叫苦不迭。
他知道赛琳娜并非有意冒犯或轻薄,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同性之间共浴、甚至互相擦背,再正常不过,属于增进友谊的日常活动。
虽然也有女孩对此敬谢不敏,但反应最多不过如南方人误入北方大澡堂。
但他自己清楚啊!
敲里吗,老子心理为男啊!
虽然此刻水面之下,借助光影和水波,轮廓仍有女性的曲线,不至于被揭穿要命的身份秘密。
但以他现在的心理性别认知,这样与一位美丽少女“赤诚相对”、“同池共浴”,也让他感到极度的尴尬,微妙的负罪感蔓延开来。
倒不是他吃素。
真吃素也不至于将蕾切尔吃干抹净。
问题是赛琳娜和弟弟关系太密切了,他还没无耻到对窝边草下手。
“不是小气……”伊文的声音闷闷地从水里传来,“我只是自幼不习惯与人共浴,殿下,您自便就好,真不用管我,实在不行,就、就帮我拿条浴袍……”
伊文背对着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努力把身体缩得更紧,恨不得直接从这池底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