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学生在搬课桌,木腿拖过地面,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锐鸣。
这次是赫顿先生先开口了。
“李察,你是不是觉得,你外祖父让你失望了?”
“……没有。”
“你心里有,嘴上不说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脸上,看了一会儿。
“你听好,一个把自己家底说清楚的长辈,比一个把自己包装成无所不能的长辈,对你帮助大十倍。”
李察没接话。
“接下来我说我自己想说的。”赫顿先生抽出抽屉里另一张纸,搁在桌面上。
那是张布里斯顿地图,上面用红铅笔圈了七八个点。
“这是我能在两小时之内调动到的本地节点。
验尸官、教区里的两位老牧师、北区殡仪馆的看门人、城南那家旧物商行的老板……这些人都是民间行会的从业者,加在一起,应付一次中等规模的污染事件不成问题。”
“但应付‘灵界信使’这种层次的东西……”老先生摇了摇头:“不够。”
“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了本地节点的处理半径。”
“所以昨晚来给你做仪式的,是从更高一层调下来的。
她做的事是兜底,不是反击。
她做完就走,不会留下任何能被对方追踪到的痕迹。”
赫顿先生看向李察。
“你身上没有蒙塔古、格雷瑟姆那种能在帝都按一下铃就有半个连过来的家族。”
“你身后没有那样一棵树,也别试图找一棵那样的树去靠。”
老先生这两句话说得很慢。
“靠在参天大树下的人,最先学会的是仰头。
仰头看别人遮的天,仰头等别人投下的影子。
等他自己有一天站在原地,没了树,他连怎么走路都忘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他们家世比你好,资源比你多,引路人比我位阶高。
可他们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停在大树底下,再也不往前走一步。”
“那棵树倒了,他们也跟着倒。”
赫顿先生在空中虚虚地圈了一下,圈住的是李察整个人。
“你现在站的位置,是没有树的。”
李察的目光迎了上去。
“我明白了。”
赫顿先生没追问昨晚梦境的任何细节。
他没问对方是谁、聚会在哪里、桌上有几个人、他出过什么价、得到了什么。
他只说了那一番劝告,就停下了。
老先生重新打开作业本,红笔从笔帽里被拧了出来。
“放学了,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
“好。”
………………
回到家里,李察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铅笔在他指尖转了半圈,落到一页空白处。
横着划了两道线,把页面分成三栏。
最左一栏,写“可分享”。
中间一栏,写“中间层”。
最右一栏,写“绝密”。
“可分享”这一栏是最没价值,自己拿出去不会有任何损失的一栏。
附录 C的入门内容:帷幕的存在、三类吐纳、以太作为弥散物的概念。
《论帷幕中的攀升》第一段:位阶序列的前两级。
五大传统的名字。
他把这些一条条写下去,每写一条都觉得没劲。
这些东西摆到那张圆桌上,效果大概只比从街头报亭买一份《阿尔比恩晚报》强一点。
昨晚坐在他对面的三位,最弱的那个谈起这些应该都比他还熟。
“可分享”一栏写了一会儿就枯竭了。
笔尖先移到“绝密”那一栏:
阿什福德家族的关系;赫顿先生作为引路人的身份;自己真实就读的学校。
至于面板技能和吸取点数机制之类的安身立命之本,这些比“绝密”层次还高。
他写都不会往纸上写,只在自己心里盘算。
回到中间那一栏,他停下来想了很久。
“中间层”这一块儿,是他真正需要填满的东西。
能拿出去交换,又不会暴露身份。
能让圆桌上的人觉得自己有筹码、又不会让赫卡忒想把他翻个底朝天。
可他想了半天,根本写不出来。
就连那些剩下以太残渣的奇物,也不可能拿去交换。
先不说别人会不会要,他手里奇物基本都是实名购买或长辈赠予,有清晰的来源脉络。
如果把这些奇物和人交换了,只要购买者真的想查,自己很快就会被盒出来。
霍尔丹模型那种东西也已经用过一次了,下次再拿同样东西出来不值钱。
他在“中间层”那一栏的第一行只写了两个字:待补。
下面又留了大约二十行的空白。
笔记合上的时候,楼下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李察来到厨房帮忙。
他从橱柜里取出两个盘子,把妹妹煎好的薯饼一一铲进去。
但他自己的心思,一半留在了楼上抽屉里那本笔记的中间一栏上。
那二十行空白要填满。
不光是为了下个月那次聚会,还有再下一次,再下下一次。
第93章 实证安排
周三的天灰得很均匀,整片云层从布里斯顿的东头一直铺到西头,看不出哪里厚哪里薄。
李察坐在教室里听完上午最后一节课,把课本收进书包里。
石像鬼底座四组铭文描了两遍,前两组勉强能读出结构,后两组完全看不懂。
他在自己的知识储备里翻了个底朝天,那两组符号对不上任何已知替换规则。
如果继续闷头啃下去,效率会低到令人绝望。
而且“神谱沙龙”的定期聚会,也需要他想办法去补充更高领域的神秘学知识。
他需要新工具,新方向,新的那把钥匙。
赫顿先生不会主动把钥匙送过来。
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他在等学生自己来敲门。
那就去敲。
午饭的时候,沃伦照例给他点了一份牛排配奶油浓汤。
李察吃得很快,用刀叉把牛排切成规整的小块,一块接一块地塞进嘴里。
沃伦在对面啃着鸡腿,嘴角挂着油:“你今天吃得急。”
“下午有事。”
“什么事?”
“去找赫顿先生。”
沃伦嚼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格林伍德,主动去找赫顿先生的学生极其稀少。
倒不是说老先生难以接近,他讲课风趣,偶尔还会在走廊上和学生聊两句天气和球赛。
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这个和蔼的老先生和学校里其他教师不太一样。
格林伍德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每个月月初和月中,赫顿先生各有两天不来上课。
教务处的排课表上那几天会提前空出来,由别的老师代课。
校长从来不过问原因,教研组长更不会去催。
换了任何一个别的老师,缺勤两天不说明理由,教务主任的脸色当天就挂不住了。
但赫顿先生是例外。
他在格林伍德教了几十年书,校长换了两任,没有一任动过他的课表。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很少有人留意。
格林伍德的教师办公区分两种:大办公室是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的开放区,小办公室是独立隔间。
独立隔间只有五间,分别属于校长、各科教研组长和赫顿先生。
一个没有任何行政职务的历史教师,凭什么和校长和教研组长一样有同等级别的办公空间?
李察在成为赫顿先生的“正式学生”之前,也没注意过这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