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极高,目测至少有十五米。
石灰岩肋拱从四面墙壁上升起,在最高处交汇成星形拱心石。
阳光从两侧的窄长花窗里挤了进来。
哈钦森在身后发出感叹:“这天花板也太高了吧?”
帕尔默仰着脖子看了看:“盖这么高,冬天取暖得烧多少煤啊。”
“你能不能有点文化人的审美?”
“审美不能当饭吃。”
李察没理他们,仰起头看穹顶内壁。
一幅巨大的壁画覆盖了整个穹顶。
普通参赛者路过的时候,可能只会注意到画面的宏伟和颜料的鲜艳。
这是新古典主义风格,七个穿托加袍的人物围坐在月光下。
人物都手势各异,表情从沉思到争辩再到顿悟。
标题铜牌镶嵌在壁画正下方石壁:《七贤辩论》。
帕尔默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路看路,别光看天。”
“好的。”他放慢步伐,但目光还留在穹顶上。
普通人看到的只是颜料和构图,他看到的不一样。
穹顶上那些颜料在以太场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谱。
七位哲人的托加袍在肉眼里是白色和赭色的,在具备以太的视觉里却隐隐泛着微光。
暗金、青铜、蓝银,每个人物色调各不相同。
每个人物手势方向、坐姿朝向、甚至袍角褶皱走势,也都和穹顶的肋拱结构精确对应。
七个人物就是七个锚点,托加袍褶皱是铭文的伪装,自然光是整个构图的激活媒介。
整幅壁画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封印阵。
画家在几百年前把以太编织进了颜料的笔触里。
他毫无疑问是个真正的大师,既是艺术大师也是封印大师。
壁画作为画是完美的,封印同样也是完美的。
两重身份叠加在同一幅画面上,互不干扰,互相成全。
即使有人看到了颜料里的秘密,也无法在不毁掉壁画的前提下破坏封印。
封印效果也很明确,他一走进礼拜堂,就感觉到胸口日之座里的温热被均匀地压了下去。
整座礼拜堂是帝都最纯净的区域之一,超凡力量在这里都会被压制到极低水平。
这就确保了里面进行的一切活动,包括今天的西塞罗杯,都不会被神秘侧的任何因素干扰。
纯粹的学术竞技,公平的赛场。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参赛者席区走。
格兰女士在旁边小声提醒:“抽签在前台,抽完找位置坐,第一轮九点半开始。”
霍兰德先生已经走到观众席那边去了。
临走前他转头看着李察,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些什么鼓励的话。
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竖了下大拇指,就把那颗亮闪闪的大脑门转回去了。
韦斯特先生跟在他后面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别慌,正常发挥。”
格兰女士冲李察点了点头,也去了观众席。
帕尔默拍了拍李察的背:“我和老哈去抽签了,虽然抽到什么都一样。”
“祝你好运。”
“好运留给你吧,我用不着。”这家伙一副彻底摆烂的样子。
“好。”李察排队走到前台,伸手从签筒里摸了根竹签。
他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
“《弹劾维勒斯》第四篇,第二十七至三十五段。”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内容调了出来。
是关于西西里岛神庙被掠夺的那段控诉,难度排在前列的篇目。
这段演讲词需要在愤怒与克制之间找到平衡点。
太怒了会显得失控,太克制了会显得虚伪。
西塞罗当年说这段话的时候,对着罗马元老院里一群维勒斯同党和墙头草。
他的愤怒是真的,但他不能让愤怒冲昏自己的理智。
因为西塞罗要说服的并不是自己的支持者,是旁观者。
他要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觉得:我在替你们生气。
李察把竹签放回台面上,在参赛者席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个陌生面孔,圆脸戴副圆框眼镜,校服上绣着某所布鲁姆市学校的校徽。
对方正低着头快速翻阅一张手卡,嘴唇在无声地动。
翻了几遍之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李察:
“你抽到了什么?”
“维勒斯第四篇。”
圆脸少年有些同情:“最难的那段?”
第56章《论老年》
“大概是。”
“我抽到《论友谊》了,谢天谢地。”
他长出一口气,把手卡收进口袋里:“你叫什么?”
“李察·威廉姆斯,布里斯顿格林伍德中学。”
“西蒙·海恩斯,布鲁姆爱德华国王学校。”
他伸出手来,握手力气不大但很诚恳:“我也是外地来的,火车坐了一个半小时。”
“我坐了两个多小时。”
“那你比我惨。”西蒙试探着问:“几等座?”
“三等座。”
“我也是。”他确认后,似乎一下子就放开了:
“我刚才看到蒙塔古那辆马车,光车厢可能都比我家房子值钱。”
“很有可能。”
“世界太不公平了。”西蒙说完这句话,又很快调整了心态:
“不过公平不公平的,上了台大家念的都一样嘛。”
他把手卡重新掏出来:“我先再背两遍,祝你好运。”
“你也是。”
李察没有再看速记本,也没有闭眼默诵。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节律。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屏息四拍。
壁画封印压制了以太场,但四重呼吸的节律本身不依赖以太。
它是节奏,是框架,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让他回到最佳状态的锚。
………………
第一轮在九点半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个白发老头,个头很高。
他穿着古典学会的正式礼服,胸口别着金质月桂胸针。
老头站在讲台上宣读了赛制规则:参赛者按签号顺序上台,每人限时五分钟,超时扣分。
评委席设在讲台正对面,一长排桌子后面坐着六个人。
三位是古典学会的教授,两个白发苍苍,一个谢了顶。
这让李察短暂地感到亲切,自己对秃头群体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观察经验。
两位是帝都知名中学的校长,还有一位女士坐在最靠右位置上。
深棕发盘得很整齐,穿着深蓝套裙。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在一排花白头发和秃顶之间显得格外年轻。
评委席前面放着铭牌,她的铭牌上写着: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帝都大学古典学系。
这应该就是外祖父和母亲口中的小姨了。
李察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外祖父说过她会在,也说过她同时在两个体系里任职。
她今天是古典学会评委的身份,公事公办,没什么好多想的。
参赛者按签号顺序上台。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矮个子男生,来自帝都本地的文法学校。
他抽到的是《论义务》中的一段,还算平稳的篇目。
但他上台后大概是被礼拜堂的空间和人数震住了,前两句声音抖得厉害,呼格变位读错了一个。
评委席上那个谢顶的教授皱了皱眉,笔尖在评分表上划了一下。
到了第三句男生才稳住,后面半段发挥尚可,但开头失误已经定了调子。
他下台的时候,经过下个参赛选手都没好意思看对方的脸。
接下来几位水平参差不齐。
有个来自中部地区的女生表现不错,声音清亮,气口自然。
但修辞重音偶尔踩偏,把一个反问句的语气处理成了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