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靠在对面座位上,翘着二郎腿。
换了身日常打扮后,他看起来就是帝都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富家青年。
深蓝大衣,浅灰格纹裤,脖子上围了条薄围巾,皮鞋擦得锃亮。
这人训练时一身肌肉鼓起来几乎要把衣服撑裂,但现在穿着寻常服饰却显得很精瘦,这倒也很神奇了。
“表哥。”
“嗯?”
“你每天早上都那么练?”
文森特摸了摸脑袋,随即明白他看到了晨练。
“每天都这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冰水和木桩是基础课,无论寒暑雨雪,一天不落。”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三岁。”
李察暗暗咋舌。
冰水浸泡、过度换气、木桩击打、肌肉被抽打到皮开肉绽……六年来每个清晨都在重复这一切。
“习惯了就好了。”文森特看出他在想什么:
“头一年最难,每天早上醒来都不想下床,身上没有一块不疼的。”
“后来疼着疼着也就麻了,再后来疼变成了热,热又变成了力气。”
他抬起右手,攥了攥拳头。
拳面上有层老茧,指关节处皮肤比周围深了好几个色号。
“要是换我来练,大概撑不过头个月。”李察很坦诚。
“你本来就不该练这个。”文森特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昨天老爷子跟我说了,你大概要走学者路线。”
他把拳头松开,手指弹了弹膝盖上的灰。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能当学者的人,坐在书房里翻翻书就能晋升,多好。”
“我训练累了偶尔也看书。”青年嘿嘿笑了一声:“就是看着看着容易睡着。”
马车拐过一个街口,窗外景色开始变化了。
石质联排商铺让位给木构老楼,街道变窄,行人变多。
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同了。
之前是梧桐和马车漆皮的味道,现在变成了炒栗子、廉价香水、旧书和不知道从哪个排水沟飘出来的酸臭味。
“到了。”
文森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敲了两下车壁示意停车。
两人下了马车,花月街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条街比李察想象中的要长得多。
两侧铺面密密匝匝排成两列,每家门脸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在招揽生意。
最靠近街口的一家挂着串风铃,铜管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橱窗里摆着一排水晶球,大小不等。
便宜的拳头大小用木架子撑着,贵的有西瓜那么大,下面垫了块黑丝绒。
再往里走,铺子种类越来越杂。
卖驱邪护符的,卖护身香囊的,卖塔罗牌的……
每家门前都点着香烛,烟雾从门缝和窗户里往外溢,和街上灰霾搅在一起,让整条街都笼在灰蓝烟幕里。
李察一边走一边分出注意力去感知。
胸口日之座里的温热充当着探针。
大部分铺子的以太浓度和街面持平,约等于零。
水晶球店里那些水晶球,干净得和菜市场的萝卜没有区别。
灵视馆里坐着的那个包头巾老太太,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以太流动的痕迹。
骗子,骗子,全是骗子。
整条花月街九成以上的铺面在卖的都是故事和氛围。
但也有例外。
第48章 一墙之隔
走到街中段偏后的位置时,李察脚步慢了下来。
右手边一家挂着褪色布帘的小门面,门牌上写着“马尔科姆占星”,门帘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铺面本身毫不起眼,但那个位置的以太浓度比周围高出了一截。
很淡,和溪流底部的暗涌一样,不仔细感知就会被街面上的噪音淹没。
李察往前又走了几步,右侧隔了两家铺面的一个窄巷口,以太浓度又升了一层。
再往前,靠近街尾转角处,一扇紧闭的灰色木门前面种着两盆枯萎的薄荷,那里的以太浓度是整条街最高的。
三个点,分布在花月街中后段,间隔不均匀。
如河床底下三个各自独立的泉眼,在源源不断地向上渗水。
李察把三个位置默默记住,真假之间的分界线就画在这里。
这条街九成是表演,一成是真货,两者共享同一条街面、同一片烟幕、同一群浑然不觉的顾客。
他扫了一眼两侧门牌。
街口那边编号从三十多起,越往里越小,二十八、二十六、二十三……走到街尾也没有看见十号以下的门牌。
花月街的编号从十一开始,前面十个号,包括他要找的七号,根本不存在。
“花月街没有七号。”李察停下脚步。
文森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笑了笑:“没有吗?”
“门牌从十一号起。”
“是啊,明面上确实没有。”
表哥从口袋里掏出手来,朝街尾转角处那扇灰色木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
灰色木门旁边是一面老砖墙。
砖面被常年雨水和烟尘浸得发黑,缝隙里有几簇枯死的苔藓。
从外面看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旧墙,和花月街上任何一栋老楼的侧面没有两样。
但李察走近的时候,日之座里的温热颤了一下。
以太浓度在砖面前方陡然升高,从溪底暗涌跳到了河口湍流的程度。
“就是这里。”文森特拉开围巾,把脖子露出来。
“走墙的方式因人而异。”他活动了两下肩膀:“我的办法比较简单粗暴。”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频率从正常值拉升到了过度换气水平。
面色迅速转灰,额角血管鼓起来。
李察看到了和今天晨练一模一样的状态切换,区别在于这次没有冰水桶。
下一秒,青年抬脚迈了出去。
他的身体撞上砖墙,李察以为的砖头碎裂或人弹飞的画面都没出现。
文森特肩膀碰到墙面后就陷了进去,像踏进了齐腰深的泥沼。
砖面在他身体周围泛起涟漪,整个人很快就被墙面吞没了。
人进去后,墙面恢复原样,该黑的地方还是黑,该长苔藓的地方苔藓照旧。
李察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前,慢慢靠近砖面。
指尖距离墙大约三寸的时候,阻力出现了。
空气变得黏稠,类似于把手伸进冷却到半凝固状态的糖浆里。
同时,一股混乱的感知干扰涌了过来。
方向感首先被扰乱,他知道自己面朝墙壁站着,但大脑收到的信号是“你正在转圈”。
平衡系统开始抗议,胃里的早餐翻了个身。
视野边缘出了雪花点,大脑在处理矛盾信号时产生了乱码。
这是雾墙术,但比他手里那截灰蕊草能施放的雾墙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任何没有以太内循环的普通人碰到这层干扰,第一反应就是头晕恶心,本能退开。
就算硬撑着往前凑,方向感被彻底打乱之后,他根本分不清前后左右,自己就会转着圈走回街面上去。
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突然不舒服,该看医生了。
李察收回手,退了半步。
文森特用燃血爆发硬闯,是用以太灌注去碾压干扰场。
打个比方,在冰雹雨里穿着厚羽绒服往前冲。
冰雹打在身上也疼,但羽绒服够厚就能硬趟过去。
他没有羽绒服。
以太微循环才刚成型,总量和文森特那种准从业者级别的猎手比,差了好几个量级。
硬闯大概率走不到一半就要被干扰场彻底打晕。
那就换个思路,冰雹里穿羽绒服冲是一种走法,在冰雹间找缝隙也是一种走法。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做四重呼吸。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屏息四拍。
日之座里的温热从紊乱中稳定下来,凝聚成那枚铜扣大小的光点。
他用内循环的节律去对抗干扰场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