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人写的一篇小说。”李察慢慢开口。
“凭什么能在帷幕那一面,立起一个挡得住子弹的东西?”
“对。”伊莎贝拉点头。
“一篇小说再怎么传得广,顶多也就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它能让人感动,让人害怕,让人在心里念叨两句。”
“可它没有‘根’。”
她把那张剪报,往李察面前推了推。
“几万人读了它,信了它,散念是有了。
可散念要拧成一股能挡子弹的东西,光靠几万张嘴是不够的。”
“得有人在帷幕那一面,先把‘桥’给搭好,把这几万缕散念往一处引压。”
李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梅琴种下了‘弓箭手’这个名字。”
“可把这个名字‘养’成东西的,另有其人。”
“嗯。”伊莎贝拉的声音沉了下去。
“幕后那一位,要的就是个壳子。”
“那位幕后的人,图什么?”李察问。
“梅琴本人,倒是查得到一点眉目。”
伊莎贝拉从那一摞文件里,抽出另一张。
“这篇《弓箭手》登出来后,教会请他去演讲,报纸约他写专栏。
连军方都找上门,请他继续写鼓舞士气的东西。”
“短短半个月,他从一个没人记得的过气作家,变成了‘预言了神迹的人’。”
第306章 出租车大运兵
伊莎贝拉接着说。
“我顺着这条线又往上查了查。”
“宣传部里,有一位走学者方向的。”
“他借着梅琴这事把‘言说如何凝成实体’,从头到尾观测了一遍。”
“补齐了他自己那份成果。”
过了几天,这事情后续还在发酵,蒙斯那边又有消息传回到帝都。
那一批士兵活着退了下来,可一个个都不对劲。
有人整夜整夜地盯着帐篷顶;
有人说,那一排弓箭手还在看着自己。
索菲亚附了一份军医的报告。
军医也犯了难。
这些士兵没受伤也没中毒,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截。
索菲亚送回来的除了记录,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从前线退下来、又没熬过去的士兵留下的遗物。
是一枚识别牌。
这士兵,正是“被天使救下”那一批里的一个。
李察取出那两件称量奇物。
圣鹮铜镇纸,青铜小天平。
圣鹮的长喙,朝那枚识别牌偏了过去。
下一刻,称量结果以账目形式浮了出来。
这个人,被“护佑”过。
记完天平开始称。
天平一头,沉在“被护佑”上。
另一头,虚在……士兵自己上。
李察盯着这个结果。
“它救他们是因为他们信它。”
“它越被信,就长得越大。”
小姨坐在写字台对面听着。
“……而代价,代价是它把信它的人,一点一点吃空。”
“这是个被人为造出来、又失控的新东西。”
蒙斯的天使,是被几万人“定义”出来的。
几万人定义它是弓箭手,它就成了弓箭手;
几万人信它能救人,它就真的救了人。
李察和小姨把结论上报了。
后方几路学者,也把各自手里那点东西凑到了一处。
几块拼到一处,结论也就清楚了。
这东西是真的,它救了人,可它也在吃人。
结论一上去,学界就吵了起来。
两种主张,针尖对麦芒。
第一种,是一位老学者主张的。
“它在吃人,必须毁掉。”
“放着一个吃自家士兵的东西在前线,迟早出大乱子。”
第二种,是另一位主张的。
“它能挡子弹。”
“这是战时唯一一件管用的‘信仰武器’。”
“毁了它,前线就少一道护身符。”
“我们应该控制着用。”
这位主张第二种的接着往下说。
“可以引导它,让它‘只吃敌军的信、护我军’。”
主张第一种的当场就驳了回去。
“你怎么引导一个几万人信出来的东西?”
“它根本听不了话,是一个无意识的产物。”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可这场争论,最后并没有等到学界吵出个结果。
电报从前线先一步拍回来的。
那东西没了,确切地说是被“收”走了。
伊莎贝拉拿着那封电报,神色有些复杂。
“前几天,蒙斯那一带经过了一位‘大人物’。”
她把电报递给李察。
“哪一位?”
“电报上没写名字。”伊莎贝拉摇头。
“只写了‘一片紫红自南向北扫过那一带’。”
“队里那几个研究生,谁也没敢抬头细看。”
“达人?”
“嗯。”伊莎贝拉点点头。
“那一位过去后,蒙斯天使在帷幕那一面的回响就被整个拿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大家就不用吵了。”
“东西都没了,毁不毁、用不用都成了空话。”
“内务院那边,顺势把这案子结了。”
她把那一摞蒙斯的报告,从写字台上收拢了起来。
“不许命名和传说,报纸上和部队里都压着。”
“对外说法是:那不过是溃退途中一场集体性的‘战场幻觉’。”
………………
帝都秋天来得早。
梧桐叶黄了一半,落在皮特里大楼前那条石板路上,扫都扫不完。
三楼314室,近来常常亮到后半夜。
伊莎贝拉嘴上说自己在赶一篇压了半年的论文,又说编修组催得紧,前线要的封印图理不完。
克拉拉端茶进去的时候,看清了写字台上摊着的东西。
是索菲亚从海峡对面寄回来的那几沓报告。
“导师。”克拉拉把茶搁到桌角。
伊莎贝拉头也没抬,把一张报告翻过去。
李察从编修组那边,先察觉出不对劲。
那间没窗的教室里,前线战况通报隔三差五就流过来一卷。
但最近一个星期,电报和电话忽然一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