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笑脸,值这个价钱。
………………
帝都中央车站,候车厅里挤满了人。
提着皮箱的旅客,穿黑呢西装的事务员,手挽手等车的老夫妇。
报童把今天的《帝都晨报》举得高高的,喊着头版的标题。
海默斯岛那边昨夜又出了乱子,但报上没敢登实情,只说“南方局势仍待观察”。
李察走到售票口前排队。
前面是一位带着三个孩子的妇人,正跟售票员讨价还价。
最小的那一个孩子算不算半票,要看身高。
妇人坚持自己的儿子还差一英寸够不到半票的线,售票员让她去站台另一头的尺子下面量一量。
队伍挪了挪。
轮到他的时候,李察把帝都大学的录取文件、身份证明一道递了进去。
铁路公司有条老规矩。
凭帝都五大高等学府(帝都大学、皇家学院、圣三一学院、帝都政治经济学院、帝都医学院)的录取文件,免二等座的钱。
说是某位铁路公司董事临走前的遗愿,“让学问人坐得起火车”。
实际上不过是铁路公司的一种体面的公关手段。
每年也就那么几十个学生用得上,成本微乎其微,口碑收益却不小。
但李察是享受这条优惠的人,连带着他对铁路公司的观感都好了不少。
售票员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动作慢了一拍。
“帝都大学。”他抬头看了看李察:“古典学系?”
“是。”
“去布里斯顿?”
“是。”
售票员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的印章。
他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二等座车票,啪地盖了一个章。
“二等座,免票。”
“小伙子,恭喜。”
“谢谢。”李察把车票收进内兜里走开了。
身后排队的一个中年男人凑到售票窗口前。
“刚才那个年轻人是学生免票?”
“他是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
“嚯。”男人隔着帽檐底下啧了一声。“这样的一年也见不到几个。”
“古典学最难考。”售票员一边收钱一边应。
“今年帝都大学古典学系一共录了不到四十个人,北方上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除了特殊班,普通班也有少量招生。)
男人付了钱,朝候车厅深处走去,路上还回头看了李察一眼。
上了车,李察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对面坐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夹鼻眼镜,手里摊着今天的晚报。
旁边一位年纪更大的绅士,白须修的很整齐,身上一股雪茄混着古龙水的味道。
李察把行李架上的箱子安置好,玻璃罐稳稳地搁在膝盖上。
从书包里抽出小姨给他列的那份书单,琢磨秋天开学后的读书计划。
火车汽笛响了一声。
车厢晃了一下,慢慢从站台滑出去。
灰外套男人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探了过来。
他看见的是李察膝上那只玻璃罐,主要是罐身上的狮鹫纹章。
“小伙子去皇家大酒店用过餐?”
“买了一份布丁带回家。”
灰外套男人把夹鼻眼镜往鼻梁底下挪了挪。
“皇家大酒店的厨子是从威斯敏斯特俱乐部挖过去的,手艺不会差。”
李察客气地应了一声,重新埋头看书单。
白须绅士的目光落在那份书单上。
一行行拉丁文和古希腊文书名,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在读书?”
“是的,先生。”
“读哪个学校?”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预科。”
听到帝都大学的名字,白须绅士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把李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年轻,很年轻,手里捧着正经学问,膝上搁着皇家大酒店的容器。
袖口翻边的料子剪裁朴素,没有半点暴发户的浮躁。
“了不起。”他由衷地说了一句。“看你坐这趟车,你要去北方?”
“我家在布里斯顿。”
白须绅士点了点头:“我知道,那里矿,纺织,铁器都比较出名。”
“是的。”
“那地方出来的孩子能考进帝都大学古典学系,也是真本事。”
灰外套先生这时候把报纸搁了下来,正经加入对话。
“我外甥前年考了三回都没进。”他摇着头。
“大学那道门槛,可不是钱砸得开的。”
李察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你今年多大?”白须绅士问。
“十七。”
白须绅士在心里算了一下,又啧了一声。
“十七岁的预科生,西塞罗杯……你去年有没有去?”
李察的笔尖在书单边角上停了一停。
“去了。”
“去年第一名好像是个伊顿公学的孩子,蒙塔古家的。”
“是。”
“第二名是哪家的来着?”白须绅士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老记不住名字。”
李察客气地接了一句。
“格林伍德中学的。”
“噢,对,对。”
白须绅士的视线在李察的脸上停了一下。
灰外套先生这会儿放下报纸看了过来。
“小伙子,你叫什么?”
第272章 橡树下(月票加更44-45)
“李察·威廉姆斯。”
白须绅士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把车厢另外几位乘客都引得回了头。
他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搁了回去。
“我跟我那老朋友说过,今年那个第二名讲得比第一名还好。”
李察笑了。
“多谢您老人家给面子。”
“给面子?”白须绅士摆手:“真本事。”
他自报家门:退休的法官,年轻时在帝都政治经济学院念法学。
每年西塞罗杯都去当个名誉评委,今年没轮上他。
灰外套先生也报了名字:诺丁汉的羊毛商人,跑生意路上看了报纸上西塞罗杯的报道。
“原来是你。”商人先生跟他握了握手。
“那篇‘文明的边界在哪里’,我在报纸上读了。”
“是吗?”
“我读不太懂那一段‘水管’的譬喻。”商人先生坦白。
“可我跟我儿子讲,‘读不懂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这一段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说的。’”
“真巧。”李察客气地应。“先生的儿子今年多大?”
“十九了,在诺丁汉做学徒。”
商人先生说着叹了一口气。
“他不读书。”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