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睁大了眼睛。
李察站在一旁,看得分明。
“那一年,高地北边出了乱子。”
麦克菲伊的声音放低了,讲堂空旷,字字荡得开。
“一处古战场边上死了太多人,土里沤出了脏东西。
夜里牧人的羊群一群一群地疯,朝着同一个方向跪下去。”
“行会派了人去,我那时候年轻,跟着去做铭文这一摊。
你曾祖父艾尔佩恩,是带队的猎手。”
麦克菲伊的大手在身前叠着:
“旁人都缩在火堆边上发抖,他一个人提着把银刃,往那片黑地里走。
走之前,回头跟我讲了一句话。”
“‘小子,你管读,我管杀。读不通的,我替你劈开;劈不动的,你替我读通。’”
凯瑟琳一动不动地听着。
讲堂里静了一会儿。
李察看得出来,这个平日里把一直摆出冷淡姿态的红发姑娘,此刻心里不平静。
她父亲早逝,族里那些硬骨头、“世代猎手”的荣光,于她而言大约只是族谱上几个干巴巴的名字。
如今,一位活了上百年的大精通,亲口把她曾祖父的旧事讲给她听。
李察心里还想着另一桩没说出口的事。
布莱克伍德,与麦克菲,这两个家族的死仇。
眼前这位麦克菲伊教授,姓氏与玛姬只差一个音。
这位教授,与那桩几代前的死仇究竟沾不沾边呢?
玛姬看起来并不在乎那桩老仇,凯瑟琳大约也不在乎。
李察把念头压了下去。
麦克菲伊把目光从凯瑟琳身上挪开,转向蒙塔古。
“蒙塔古。”
“教授。”金发青年微微颔首,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错。
“老伯爵近来可好?”
“劳教授挂念,祖父安好。”
麦克菲伊点了点头。
这一问一答,客气是客气的,里面没多少真情实感。
两位教授对他客气,客气的是蒙塔古这个姓氏背后的东西。
蒙塔古这个人,暂时还没法让他们另眼相看。
莫蒂默教授一直捧着他那杯茶,没怎么作声。
到这里,他把杯子搁下。
“小李察,我给你写过一封信。”
李察心里一凛,来了。
“是。”他答得规矩:“承蒙教授抬爱。”
“谈不上什么抬爱。”
莫蒂默摆了摆那只抖个不停的手。
“那封信,是看着小赫顿的面子写的。”
“我老了,记性差。”
“信上写了你什么好话,我自己都忘干净了。”
他捧起茶杯,呷了一口。
“你方才那一段讲得有几分意思。”
“我再问你一句。”
“既然门里的东西,会借着你的眼‘看’回来。
那为什么这一行里,还有那么多人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读?”
李察定了定神。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学生以为,有三个缘由。”
“头一个,是不读不行。”
“封印会松,文字会蚀。
今日没人去读、去补,他日渗出来,害的就是门外的活人。”
李察停了停。
“第二个是读到最后,门里的东西就不‘神秘’了。”
他想起莫蒂默教授的话,顺手拈了过来。
“这一行的人往里读,就是为了把‘看不懂的险’,熬成‘看得懂的安稳’。”
莫蒂默教授捧着茶杯,明显有些欣慰。
“第三个缘由。”李察的声音放低了些。
“晚辈说不了太好,只是一点浅见。”
“讲。”
“人这一辈子,如果站在洞口边上左右为难,犹豫反而会害了他。”
李察想起在帝都大学图书馆,菲利普斯跟他讲过的那一段维吉尔。
“既然进也是险,退也是险,原地踱步还是险……那总得往一个方向迈一步。”
“里面未必安全,可他想要的东西只在里面。”
这句话,其实说的是他自己的心声。
莫蒂默教授捧着那杯茶,看了李察好一会儿。
“……唔。”老人应了一声:“你这小子,确实不错。”
蒙塔古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凯瑟琳抱着书没说话,那一头红发下看不出表情。
麦克菲伊教授同样笑了笑:“老莫,你这封信没白写。”
“我什么时候白写过。”莫蒂默呷了一口茶。
“新历一八七二年。”麦克菲伊哈哈大笑。
“你给一个年轻人写过信,后来他把图书馆三楼的珍本古籍顺走了好几本。
包括那本《风之七章》,现在都没归还。”
莫蒂默教授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停。
“……那是个意外。”
“这么多孤本,也是意外?”
“那小子没走寻常路。”老人把茶杯搁下:“所以他后面成为了达人。”
李察听着,感觉这个故事有点熟悉。
“这一回不一样。”莫蒂默指了指李察:“这小子,稳着呢。”
接下来的时间,两位教授又问了几句课业上的事。
蒙塔古答得周全,挑不出错;凯瑟琳答得干脆利落;李察答得不慌不忙。
到末了,麦克菲伊教授不知道施展了个什么术式,刻录出了一小卷羊皮纸。
他朝凯瑟琳走来,把那一卷羊皮纸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凯瑟琳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接下来。“教授,这……”
“这是高地北边那些古战场边上的立石,拓本。”
麦克菲伊介绍着:
“我年轻时候跟你曾祖父出那趟外勤,顺手记下来的。”
“你是布莱克伍德家的人,又走这一行。”
“这东西给你正好合适。”
凯瑟琳接过那一卷羊皮纸,捧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她父亲留的东西不多,曾祖父留下来的更是一样都没有。
“……多谢教授。”
麦克菲伊摆了摆那只大手。
“高地的孩子,在外头都不容易。”
“往后,要是在帝都遇着了过不去的坎,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凯瑟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察和蒙塔古也告辞离开。
走出讲堂,外面的天光晃了一下眼睛。
回廊空荡荡的,暑假里没什么人。
李察沿着廊下的石板往外走。
回廊拐角的石栏边上,蹲着个人影。
菲利普斯。
这家伙不知从哪儿又摸来一壶茶,正就着栏杆晒太阳。
“哟。”他抬眼看见李察,把茶壶晃了晃:“答疑答完了?”
“完了。”